周六的清晨,被一阵似有若无的湿润气息唤醒。
天光还未大亮,窗外浮着一层薄如蝉翼的晨雾,像是谁在天地间笼了一层半透明的纱。推开窗,一股清清凉凉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淡香,是那种只有在雨后才会有的、让人忍不住深深呼吸的气息。这才恍然——昨夜,春雨来过。
春雨,不似夏雨那般挟雷裹电、倾盆而下,来得轰轰烈烈,去得干脆利落;也不似秋雨那般寒凉萧瑟、打叶有声,带着几分萧索的凉意;更不似冬雨那般冰冷刺骨,混着霜雪如细针扎人,叫人避之不及。春雨,是悄悄来的。它淅淅沥沥,落在屋檐,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是谁在远处轻声翻动书页,一页又一页;落在池塘里,便漾开一圈圈若有若无的涟漪,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散了。它不急,也不争。夏雨来得猛烈,是要冲刷一切;秋雨带着凉意,是在为凋零作注;冬雨冰冷,是季节的严酷余威。而春雨,是来唤醒的。它落在枯枝上,枯枝便软了腰身,枝头凝出一粒粒鹅黄色的嫩芽,像刚睁开的眼睛;落在田垄间,泥土便松了筋骨,吸饱了水,变得绵软而温顺;落在人的脸上,不觉得冷,反而有一种酥酥的痒,像母亲的手指,极轻极轻地拂过婴儿的脸颊。
走到露台上,菜园里是一夜春雨留下的痕迹。泥土吸足了水分,变成了深褐色,湿润而绵软,踩上去微微下陷,脚底传来微凉的湿意。低洼处积着浅浅的水洼,清亮亮的,倒映着一小片天光。青菜喝饱了水,叶片舒展开来,每一片都翠绿发亮。叶面上挂着细碎的雨珠,有的圆滚滚地聚在叶心,像盛着一小汪清泉;有的沿着叶脉滑到叶尖,颤巍巍地挂着,风一过,便坠下去,没入泥土。生菜层层叠叠,叶片边缘缀着一圈细密的水珠,晶莹剔透,像是谁在夜里悄悄洒了一把碎钻。胡萝卜在泥土下悄悄扎根,顶端那几片嫩叶亭亭而立,怯生生地迎着晨雾,叶尖上各顶着一颗极小的水珠,在微风里轻轻摇曳。春雨从不说自己来过,却把生机悄悄赠予万物。
这片小小的菜园,是父亲退休后消磨时间的地方。每次来家里,他都会采买不同的种子或秧苗,番茄、黄瓜、辣椒、南瓜、青菜......翻土、播种、浇水,忙得不亦乐乎。他总是安安静静地蹲在泥土边,细心打理每一株幼苗,从不多言,只偶尔说一句:“自己种的菜,吃着放心。”朴素的话,却像这春雨,不说,却绵柔而真切。
我与父亲之间,平日里交流不多。成年之后,被工作与家庭裹挟着忙碌,能坐下来促膝长谈的时刻少之又少。没有父女间亲昵的撒娇,没有日常琐碎的絮叨,大多时候只是简单的问候,或是沉默的相对,淡得像这春日的雨,没有浓烈的起伏,却从未断过。可只要菜园有了新变化——青菜冒芽、生菜舒展、春雨过后菜苗愈发鲜嫩——我都会拍下照片、录下视频发给父亲。没有多余的话语,只这简单的分享,便是心照不宣的牵挂。父亲偶尔回复几句,“这个生菜可以摘了”“胡萝卜再长长”,字句平淡,像他这个人一样。我们以这样安静的方式彼此挂念,如同春雨在夜里默默洒落,不声张,却情深意长。
儿子是这清冷清晨里最鲜活的一抹暖意。他穿上父亲宽大的雨鞋,鞋子在小脚上晃荡,走起路来哒哒作响,他却满心欢喜,像是得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他撩起衣袖,露出细小的胳膊,握着塑料铲子,蹲在菜园里认真地挖胡萝卜,湿润的泥土沾在小手和裤脚也浑然不觉,只专注地探寻着泥土下的小小惊喜。有时候挖偏了,胡萝卜被铲子切断,他就皱着小眉头研究半天;有时候挖出一根完整的,他便举过头顶,大喊一声:“妈妈你看!”那根胡萝卜还滴着泥水,在他手里像一根权杖。看着他小小的身影在菜园里忙碌,我忽然懂得,父亲沉默的守护,正如这春雨一般,无声无息,却始终环绕。我拍下他举着胡萝卜满是成就感的笑脸,发给父亲。
青菜一茬接一茬地抽出嫩心,掐菜心也成了我周末最期待的小事——挎着小篮,在菜畦间细细寻觅,手指轻轻一掐,嫩茎便应声而断,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只是总有几株,被我一时疏忽遗漏。几日不见,原本紧实的菜心竟拔节而上,抽出细长挺拔的花茎,顶端生起一串串小巧的花苞。春雨一润,花苞便次第开放,四瓣小巧的黄花齐齐舒展,细碎又明亮,一簇簇、一穗穗,在微凉的风里轻轻颤动。嫩黄的花瓣薄得近乎透明,沾着未干的雨珠,阳光一照,便透着温润的光泽,不艳,不烈,却自带一种温柔的生命力。远远望去,点点明黄落在一片翠绿之间,朴素,安静,却格外动人。
我忽然觉得,这被遗漏的菜心,反倒活出了另一种圆满。它不必被采摘,不必成为盘中餐,却在春雨的滋养里,开出了属于自己的花。那些小小的黄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是平凡日子里最温柔的诗意。
春雨润如酥,润的是草木,更是人心。它让我明白,最好的爱从不必大声宣扬,如同这淅淅沥沥的春雨,悄无声息,却能浸润岁月,温暖一生。
编辑:曹雅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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