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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医学】七颗药,2300块,把“蛇”从曾爷爷脸上请走了
2026-08-07 15:17

医学,是一场与生命温柔相拥的漫长奔赴。白褂为衣,仁心为灯,我们穿行在生死交界的晨昏之间,于琐碎的诊疗日常里触摸人间疾苦,于细微的守护瞬间里见证生命韧性。每一次审慎问诊、每一场全力以赴的救治、每一句温暖安抚的话语,都是医学最动人的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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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颗药,2300块,

把“蛇”从曾爷爷脸上请走了


PART.01



一碗凉透了的粥,和一头雪白的发



那天上午查房,病房的护士跟我说:“17床新来的曾爷爷,90多了,两天没怎么吃东西。”

我推门进去。阳光正好照在窗台上,老人端坐在床边——腰背挺得笔直,一头雪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每一缕都服服帖帖。90多岁了,还保持着某种体面。

床头柜上摆着一碗粥,已经凉透了,没动过几口。

女儿站在一旁,眼眶有点红:“我爸说不疼,可我看他连嘴都张不开……”

PART.02



“蛇”爬上了他的脸,也爬进了他的头发里




我走到曾爷爷面前,弯腰去看他的脸。左侧从太阳穴往后,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疹爬进了雪白的头发里,往前又蔓到了颧骨和脸颊。有些已经成了亮晶晶的小水疱,皮肤绷得发亮,摸上去滚烫。

他的头发虽然梳得整齐,但我注意到,靠近头皮的地方有些凌乱——那是他不敢用力梳了,因为一碰就痛。

“曾爷爷,疼不疼?”

“不碍事。”他摆了摆手,声音却哑得像砂纸磨过。

旁边的女儿急了:“还不碍事!您都五天没好好吃饭了!”

我这才知道,曾爷爷的老伴已经走了多年,家里就他一个人,但老爷子从不让自己闲着——天气好的时候,他会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小区花园里,找老邻居下下棋、聊聊天,买菜、做饭、洗衣服,样样自己来,女儿隔两三天来看他一次,每次带点吃的、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三天前,女儿发现他脸上起了红疹,问他说“上火了,没事”。第二天再看,疹子已经蔓延了一大片,而且曾爷爷一整天只喝了半碗汤——不是不想吃,是“张嘴就痛”。

“喝水像喝玻璃渣子”,这是女儿的原话。

曾爷爷性格要强,一辈子不爱麻烦人。这次要不是实在扛不住了,女儿说他还不会来医院。


PART.03



为了涂药,剪掉了他最珍视的头发



治疗的第一步,是把药膏涂到每一处皮疹上。脸上的还好办,后脑勺头皮里的那些,被厚厚的白发盖住了,根本够不着。

我跟曾爷爷商量:“曾爷爷,后脑勺的疹子要涂药膏,头发太厚了,得剪掉一小片。您看……”

他没说话。

女儿在旁边轻声说:“我爸一辈子最在意自己的头发了。九十多岁的人了,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梳头,一根一根梳得整整齐齐。”

沉默了几秒。曾爷爷突然开口:“剪吧。”

两个字,说得云淡风轻。但我注意到,他垂下来的那只手,微微攥了一下床单。

女儿拿出剪刀,小心翼翼地剪下他一小片头发。雪白的发丝落在枕头上,像落了一层薄雪。曾爷爷闭上眼睛,没再看。

那之后的好几天,他都不能洗头了。头皮上的水疱破了又结痂,涂了药膏又渗液。每天早上,他还是会摸一摸床头柜上的那把梳子,但再也没有拿起来过。

PART.04



两种方案:为什么我们选了那七颗药




诊断很快明确:带状疱疹,病毒侵犯了三叉神经的耳颞支和枕小神经——所以皮疹从太阳穴往后脑勺爬,又往前到脸颊。好在眼睛和耳朵暂时没受影响,但曾爷爷已经五天没好好吃东西了,身体底子再好也经不起这样消耗。

我跟他的女儿谈治疗方案。

“最常规的方案是输液和涂药——静脉输阿昔洛韦,每天两次;皮疹上涂喷昔洛韦乳膏;再加加巴喷丁止痛。这个方案有效,但疗程长,每天要输好几次液,老人家受罪,而且一般的抗病毒药都会影响肾功能,过两天我们还要复查血。”

“还有一种口服的特效药,叫溴夫定。一天一颗,吃七天。这个药最大好处是——它对肾功能不全或者高龄老人不需要调整剂量,曾爷爷90多岁,用这个药很安全。”

女儿问:“那价格呢?”

“七颗,两千三,全自费。”

她愣了一下:“两千三?医保不报?”

“不报。但曾爷爷这个情况,我建议用这个。常规方案一天输好几次液,他记不住、也折腾不起。溴夫定进了细胞就把病毒‘锁死’,能快速控制,还能减少后遗神经痛的风险。”

女儿转头看了看父亲。曾爷爷正闭着眼坐在那里,眉头偶尔皱一下——那是疼痛在发作。

床头柜上,还有他昨天没喝完的半碗汤。

“用!”女儿咬咬牙,“不就是少买几件衣服的事。”

我这边联系大药房进药。但溴夫定不是常备药,调货需要两天。

这两天里,我们先用“老办法”扛着:阿昔洛韦输液、喷昔洛韦乳膏涂皮疹、加巴喷丁止痛。曾爷爷疼得厉害的时候,连轻轻碰一下头皮都皱眉头,但一声不吭——他就是这样的人,痛了不说,难受不喊。


PART.05



那七天:从“玻璃渣”到“能喝粥了”



溴夫定到货那天,我亲自送到曾爷爷床边。

“曾爷爷,这是新药,一天一颗,千万别忘了吃。”

他点点头,接过药片,就着一口水吞了下去——连吞药这个动作,都让他皱了皱眉。

第一天,没什么变化。曾爷爷还是不怎么说话,午饭只喝了几口汤。

第二天,女儿兴冲冲地跑来告诉我:“我爸说嘴巴没那么疼了!”

我查房时问他,他还是那三个字:“好多了。”但这次,他嘴角微微往上牵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第三天,变化来了。早上查房,床头柜上那碗粥,少了一大半。女儿端着碗,眼眶红红地对我说:“我爸早上主动说要喝粥,说‘有点饿了’。”五天没好好吃东西的人,说“有点饿了”——这句话从90多岁的曾爷爷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化验单都让我安心。

第四天,他能自己坐起来吃饭了。脸上的水疱开始干瘪,摸上去没那么烫了。他说:“现在喝水不疼了。加巴喷丁也可以少吃点了。”

第五天,皮疹的颜色开始变深,从鲜红慢慢转成暗红,有些地方开始结痂。

到第七天,七颗药吃完的时候,他已经能自己下床走动了。脸上的痂一块一块地干透,有些已经开始脱落。

PART.06



“太丑了”——一个90岁老人的幽默



又过了几天,脸上的痂从暗红变成了黑色,一片一片贴在皮肤上,像干裂的泥土。曾爷爷偶尔会对着床头的小镜子看一眼,然后迅速放下。

有一天查房,我问他:“曾爷爷,还疼不疼?”

他摸了摸自己左脸颊上那块最大的黑痂,突然冒出一句:“疼倒是不疼了。就是太丑了。”

说完,自己先笑了。

女儿在旁边接话:“您年轻时候可是最讲究的,头发一根都不能乱。”

曾爷爷哼了一声:“现在好了,头发也缺了一块,脸也花了。老伴要是还在,怕是要被我吓醒。”

病房里的人都笑了。但女儿的眼眶,又红了。

一个90多岁的老人,能拿自己的“丑”开玩笑,拿逝去的老伴开玩笑——说明他真的好了。不是皮疹好了,是精气神回来了。那个一辈子体面、要强、不爱麻烦人的曾爷爷,又回来了。

PART.07



不是药贵,是“拖着不治”更贵



曾爷爷出院那天,女儿特地来办公室道谢。聊起那七颗药,她说:“说实话,当时听说两千三的时候,我也犹豫过。但看我爸那个样子,五天吃不下东西,我心里想,别说两千三,两万三我也得花。”

我告诉她,这个钱其实花得很值。面部带状疱疹最怕的不是皮疹本身,而是两样东西:一是后遗神经痛——病毒把神经啃坏了,皮疹好了但疼痛能持续几个月甚至几年,很多老人因为这个痛得睡不着、吃不下,整个人都垮了;二是并发症——病毒离眼睛、大脑太近了。

曾爷爷90多岁,要是拖成后遗神经痛,生活质量会断崖式下降。溴夫定虽然贵,但对高龄老人不需要调整剂量,能快速控制病毒复制、减轻神经损伤。从这个角度说,它不是“贵药”,是“省钱的药”——省下了后续的治疗费、护理费,省下了老人受的罪。

曾爷爷在旁边听着,突然插了一句:“早知道就不扛那几天了。”

我们都笑了。

“还有啊,”女儿补充道,“他急着回家出门下棋,前两天邻居打电话来约他下棋,他高兴得跟小孩似的。”

我眼前浮现出那个画面:阳光下,一个头发雪白的老人,坐在小区花园的石凳上,举着棋子,眉开眼笑。

PART.08



梳子,又拿起来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曾爷爷来门诊复诊。脸上的黑痂早就掉光了,露出下面粉嫩的新皮。后脑勺那块被剪掉的头发,也慢慢长出了白色的短茬。

最让我感慨的不是这些。

是女儿偷偷告诉我的:曾爷爷又开始每天早晨梳头了。那把放在床头柜上、好几天没碰过的梳子,又被他拿了起来。他还是像以前一样,一根一根梳得整整齐齐。

“就是那块刚长出来的短头发,怎么都梳不服帖。”女儿笑着说。

曾爷爷听见了,瞪了她一眼,但自己也笑了。

阳光照在他雪白的头发上。那条“蛇”,总算是被请走了。

听说最近他又赢了好几盘棋。邻居说他“老将出马,一个顶俩”。

90多岁了,还能因为赢了棋高兴得像个孩子。这大概就是做医生最想看到的画面。


编辑:曹雅严
责编:傅昊
审核:陆黎阳

来源: 读嘉新闻客户端 通讯员 朱玲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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