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近知天命的缘故,最近两年,我陆续阅读了《神堂记忆》、《一个村庄里的中国》、《找不回的故乡》等书,同时也写了多篇“故乡·童年”散文[①]。在我自觉乡情渐浓的时候,有幸得到了梅晓民先生惠赠的《王店记忆》。我花一天时间读完全书,顿生共鸣,感慨万千。
悠悠长水,千年梅里。自古以来,王店镇共编撰过三部镇志——光绪三年《梅里志》(1877)、民国十一年《梅里备志》(1922)和改革开放时的《王店镇志》(1996)。从某种意义上说,梅晓民的这本《王店记忆》也可视作第四部“镇志”,有专家将之誉为王店镇“百科全书”,也不无道理。全书凡16万字76篇,分为“风物、风情、风华、风俗、风烟、风云”六个篇章,分别记录了王店镇的历史变迁、民间传说、古今人物、地方风俗、抗战故事和重大事件。这与十年砍柴的《回不去的故乡》体例颇为相似,后者以“风、土、人、情”四编结构全书。两本书均深得传统文化之精髓,章节体例尤显妥帖。
作者梅晓民虽长我一个年代,但我俩都是土生土长的王店人[②]。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改革之风不曾强劲,书中所记述的风土人情我也都亲力亲为、历历在目,读来有特别的感慨。由于父母受到政治运动的牵连,作者小学五年级就辍学了,16岁开始做泥水小工,18岁进乡镇企业做小木匠,1985年才进建设文化站。2001年撤乡扩镇,作者来到王店镇文化站,从此拉开了研究古镇历史文化的序幕。经过十多年的潜心阅读、整理、采访与研究,从最初只知“曝书亭”、“朱彝尊”,到现在王店镇的历史典故、名胜古迹和名人文化熟稔于心、如数家珍,他对王店镇的感情随着岁月的变迁而愈发醇厚浓烈,终于倾情写出了这本《王店记忆》。
为了写这本书,作者花费了四年时间和精力。既采用田野研究,也查阅了大量的地方志书,田间地头常常能够见到他黝黑而瘦小的身影。更多的时候,则是一头扎进故纸堆,寻寻觅觅,翻找那些虽已残缺,却依然留着淡淡墨香的历史陈迹。他小心翼翼地搜集、整理着这些史料,结合自己的亲历、亲闻、亲见,集史料性、故事性、传奇性于一炉,写出了一篇篇属于王店地方文化的“史海钩沉”,经常见诸报端,赢得读者的赞誉。渐渐地,作者怀揣“中国梦·家乡梦”,自觉地承担起把家乡的“老古话”传承给后人的行动,克服了不熟悉电脑打字等困难,精挑细选故事条目,反复斟酌故事标题,妙手偶得般地以“风”字串联全书,成为全书的点睛之笔。
梅晓民开始“王店记忆”之时,我刚从省城脱产培训回来,投入到自己钟爱的小学语文教学工作之中[③]。那段时间我致力于作文教学,其中一项练习是指导学生写游记。由于王店镇上有名胜古迹——曝书亭,所以指导学生写《游曝书亭》便是不二选择。每年我都会带领学生到曝书亭公园里,亲自充当讲解员,要求学生“横看成岭侧成峰”,认真观察,摘录曝书亭石柱上的对联“会须上番看成竹,何处老翁来赋诗”及其他相关资料。由于指导得法,每年都有游记发表在《少年报》等少儿报刊上,我也因之博得作文指导老师虚名。2002年王店镇两所小学合并,我仍任副校长。其时我又有幸在省城培训,捕捉到新课程改革开发校本课程的先机,就想方设法买来《鸳鸯湖棹歌》50本[④],组织骨干教师开发“《鸳鸯湖棹歌》校本课程”。经过一年的努力,中高年级版大功告成。试用下来,效果出奇之好,同时得到上级教育部门的肯定。后来学校又研发了低中年级版,全校推广。教育部门还召开校本课程现场会,最后该成果还摘得了省一等奖殊荣。
请读者诸君理解我在此不厌其烦地炫耀自己的“成果”,我的用意在于——当我阅读梅晓民这本《王店记忆》时,真的感到再亲切不过了!《王店记忆》很容易引发我的回忆与共鸣。我从事教育工作迄今29年,其中最初的、也是最宝贵的17年韶华是在王店镇上度过的。可以肯定地说,我对《王店记忆》中的绝大部分篇什所记述的历史沿革、风土人情,都曾耳闻目睹,比如秦始皇开凿长水塘、长水塘边三姑庙、凄美故事响铃坟、大炬创办蚕种场、碉堡见证抗战史、海鸥蜕变成凤凰等,只是显得一鳞半爪、零碎肤浅而已。
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书中的“风俗”十篇,我感到特别亲切。作者记述的这些风俗,勾起了我对童年的回忆。尽管当时的生活是那么清贫,但现在的回忆却显得那么美好。比如年前几天做新衣裳,年初一到街上买火拍纸,做客人要懂规矩,爸妈关照“看鱼”、“看肉”只能看不能吃,再比如造新房上梁放炮仗,小孩子们在正梁下面抢洒下来的糖果、糕饼,还有端午节要吃的“五黄”,软糕包子望蚕讯等……几十年过去了,至今历历在目。近几年,我用散文的方式,也开始追忆这些风俗,发表了《杀年猪》等,也算是对作者的呼应。我知道,很多风俗虽然至今仍在流传,但由于移风易俗的原因,更多的却在发生流变。从这个意义上说,《王店记忆》是一本非常及时的、有意义的、有价值的典籍。历史留下的不仅仅只是文字,更是精神和文化,这是我将《王店记忆》视作第四部“王店镇志”的注脚。
梅晓民的《王店记忆》不仅内容全面、史料详实,尤其值得称道的是他的文字表述。前文已述,作者只有小学五年级的求学经历,但他硬是凭着自己对家乡、对历史的“梦想”,写出了这本深得《鸳鸯湖棹歌》音韵遗风的著作。我特别羡慕作者用词造句、编筐收箩之功,除“风”统摄全章书魂之外,76篇文章的标题全部由七言拟就,如“千年古镇话梅里”、“岳飞后裔避难地”、“诗坛佼佼前三李”、“孙文踏看长水塘”等,这是一般作者难以企及的。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每篇文章的开头,都引用一首五绝或七绝,有前贤之作,也有作者自创,其功力也非同一般,还颇具传统文学之章法。
青年学者熊培云说:“我们有怎样的未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对过往历史传承的态度。无论是一座城镇还是一个村庄,如果它的过去总是被连根拔去,那么它也会丢掉未来。”感谢梅晓民老师,他的《王店记忆》让我回到故乡,重温生命的真谛与尊严,让那些逝去的人与事,在我的回忆里获得温情与敬意。有句话叫“谁的故乡不沦陷”,但我想,凭着《王店记忆》,我仍可以聆听长水悠悠,找到童年,留住乡愁!
(《王店记忆》,梅晓民著,中国文史出版社2014年10月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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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神堂笔记:一个中国乡村的历史、权利与道德》,景军著,福建教育出版社2013年7月第一版;《一个村庄里的中国》,熊培云著,新星出版社2011年11月第一版;《找不回的故乡》,十年砍柴著,山西人民出版社2014年12月第一版。我的“故乡·童年”系列散文有《水牛》《丝瓜筋》《船歌》等30多篇,大都发表在《嘉兴日报》《南湖晚报》和《浙江教育报》上。 ②我出生在嘉兴市郊区建设乡倪曹保村里浜。1980年就读建设公社中心学校时,在老师的引导下,开始喜欢涂鸦,加入了阅读和作文兴趣小组。当时梅晓民老师在文化站当干事,他办了一本油印文学刊物,我曾投过几次稿,是否采用过,已经忘记。1983年考取湖州师范之后,有一年暑假,梅晓民老师召集在外求学的大中专学生开过一次茶话会,后来我投寄过几篇散文,多有发表,但油印刊物早已散佚。1986年师范毕业,我被分配到王店镇第一小学工作,校址在今文昌桥北堍育才路42号,学校隶属于郊区教育局。1998年撤乡扩镇,原王店镇、王店乡和蚂桥乡合并成新的王店镇,我被教育局提拔为王店镇中心小学(由原王店乡中心小学和蚂桥乡中心小学合并而成)副校长,但王店镇中心小学隶属于镇政府,王店镇梅里小学(由王店镇第一小学、第二小学合并而成)任直属于教育局,直至2012年才合并成为王店镇中心小学,同时保留梅里小学校名。合并后,我仍任副校长,后于2003年调离王店镇。 [③] 经郊区教育局选拔,我于1990年上半年被选送到杭州参加“浙江省第10期小学语文教学研究班”脱产培训,师从杭州安吉路小学著名特级教师朱雪丹,学员来自浙江、北京、山东、四川共50多名。培训期间,我在《浙江教育》1990年第4期发表了“处女作”。
③《鸳鸯湖棹歌》,清·朱彝尊著,蔡明笺注,宁波出版社1999年1月第一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