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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荐读】世上谩相识
2021-10-12 15:27




世上谩相识 

作者:颜炼军 

出版时间:2021年8月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关于本书】 


本书是作者在大学教书之余,陆续写下的一册遐想神游、杂览玄思之作。从古希腊神话、弗兰肯斯坦到异次元,从诗歌“星象”、“理想国“到现代艺术……身处后工业社会信息景观中,而能识细为趣,攒杂成文。在巧妙缤纷的编织里,散发着读闲书与“谩相识”的尘香。


语言的革新,是增加文学经验容量的必要条件。一个作家之所以优秀,常常因其语言的革新;而新文学潮流的出现,实际上往往是一种新的文学语言的出现。优秀作家个体与新文学潮流之间,有时彼此独立,更多情况是相互推进。


文学语言常在作家个人那里有突破性更新。一种情况,是在旧的意思或表达的基础上点铁成金。比如,杜甫名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在清人赵翼对它的“过度”溯源中,可见“点铁成金”的过程: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此语有自。《孟子》:“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途有饿殍而不知发。”《史记·平原君传》:“君之后宫婢妾,披绮縠,余粱肉,而民褐衣不完、糟糠不厌。”《淮南子》:“贫民糟糠不接于口,而虎狼厌刍豢;百姓短褐不完,而宫室衣锦绣。”此皆古人久已说过,而一入少陵手,便觉惊心动魄,似从古未经人道者。


另一例证也许更典型:美国现代诗人T.S.艾略特的名作《荒原》里对但丁《神曲》原句的化用。在《神曲·地狱篇》里,但丁在地狱的冥河边亲见秋风落叶般繁多的堕落的灵魂,因此感慨“我从未想到/死亡毁了这么多人”。这句诗被艾略特用来写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被雾霾笼罩的伦敦泰晤士河畔:“缥缈的城,/在冬天早晨的棕色的雾下/一群人流过伦敦桥,这么多人,/我没想到死亡毁了这么多人。”


以泰晤士河对应地狱冥河,以“一战”后伦敦的雾霾比拟地狱的迷途,可谓精准。这样脱俗生奇,化古为今的写作创举,堪称“有袭而愈工,若出于己者”。此处之袭,其实已是创造。英国作家奥威尔的《动物农场》采取十九世纪流行的童话故事的讲法,揭露了极权的残酷,而《1984》则戏仿了十九世纪以来流行的乌托邦小说,预见了人类痛苦的未来。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夺胎换骨,吐故纳新的能力。


新经验有时会倒逼写作语言的新锐。比如,中唐诗人韩愈的许多诗,就属于这种情况。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说得准确:“他喜欢采取别人不同的题材为题材,运用别人不用的语言为语言,就在这种特殊的题材和语言的配合之下,产生了属于他个人的特异风貌。”


现代作家鲁迅的散文诗杰作《野草》中,许多句子,甚至词汇,都是鲁迅的发明。比如“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再比如“春词”“无物之阵”等。这些语言的发明,都增加了现代汉语对于主体精神困境的表现力。


文学语言的更新,常常是整体性的历史变革。例证之一,是中国古典诗歌语言中“四声”的发明。据陈寅恪考证,南齐永明年间诗歌“四声”的发明,不但得益于南北语言的汇合,也是佛教与文学结合的产物,可以说是文学语言形式的一次整体变革:“四声何以发明于南方而不是发明于北方?须知南朝能文之士,每人至少可以说两种语言,一为洛阳语,一为吴语,对声音的高下重浊能够辨别……四声何以发明于南齐永明之世,按四声的发明是善声沙门与审音文士合作的结果。”“四声”作为渐渐被广泛实践的诗歌语言新规的基础,为唐诗时代的璀璨来临,做了形式和技术上的充分准备。


例证之二,是近百年现代图像变革导致的文学语言更新。曾几何时,现代摄影术的发明普及,让本雅明感叹“灵光消逝”时代的到来。本雅明认为,古典绘画的唯一性特征,让《蒙娜丽莎》这样的作品具有永恒的“灵光”,而现代图像尤其是摄影作品的无限可复制性,让图像艺术成为世俗生活的一部分。


电影电视的出现与普及,更是大大促进了图像艺术的世俗化。图像的现代形式,也帮助了文学语言的整体更新。例如在卡夫卡的中篇小说名作《变形记》中,主人公格里高尔的卧室置有一幅从画报上剪下来装在金色镜框里的贵妇人像,家中起居室墙上,则挂着父亲戎装照,它们在小说的叙事逻辑中都非常重要。


父亲的戎装像,可能与卡夫卡心目中的父亲权威相关,而室内的贵妇像,给“大甲虫”的室内感受增加了一重必要的想象维度。现代汉语小说的表达也受到类似影响,比如张爱玲小说《金锁记》里有如下一段描述:


风从窗子里进来,对面挂着的回文雕漆长镜被吹得摇摇晃晃,磕托磕托敲着墙。七巧双手按住了镜子。镜子里反映着的翠竹帘子和一幅金绿山水屏条依旧在风中来回荡漾着,望久了,便有一种晕船的感觉。再定睛看时,翠竹帘子已经褪了色,金绿山水换了一张她丈夫的遗像,镜子里的人也老了十年。


这是《金锁记》里最精彩的片段之一,在小说中也承担非常重要的叙事功能。女主人公曹七巧与枯骨死尸般的丈夫煎熬地一起生活,现在丈夫去世了,生活发生了新变化。


十年的漫长时间,在这段话里一阵“晕船”就结束了,可谓快刀斩乱麻。这段话两个地方与图像有关。首先,其中包含的时间切换,是通过镜里成像的变幻实现的:“翠竹帘子和一幅金绿山水屏条”,变成了“丈夫的遗像”。


据笔者有限的阅读经验,这种切换手法,在古典汉语叙事文本很难见到,这应是张爱玲对现代电影蒙太奇手法的天才化用。其中写到的丈夫的遗像,是画像还是照片?作家未明确交代,但照片的可能性更大,在三四十年代的上海富裕人家里,照相已经很普及,何况张爱玲后来还写了精彩的《对照记》。


在《对照记》临近结尾处,她正巧也是这么写的:“然后时间加速,越来越快,繁弦急管转入急管哀弦,急景凋年倒已经遥遥在望。一连串的蒙太奇,下接淡出。”张爱玲对旧照片带来的“蒙太奇”感,是深有体会的。

(节选)



来源: 作者:颜炼军 编辑:戴群 责编:邓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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