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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何所有 | 草白
2020-11-25 09:00

尘尽光生  徐海蛟 摄


从空阔、寂静的浙北平原至幽深、连绵的浙东山岭,是我返乡的全部路程。其中,新昌是必经之地,无数次路过,车窗前遥望此地的浮云,山峦,碧溪,白鹭,还有沃洲,天姥,剡溪都在这片土地上,也知道故园近在咫尺,心底快意横生。


庚子年深秋,第一次下车停驻在这个浙东小城,不是车里遥望,也非深夜梦游,而是真真切切地落地了,看见了。当平原过尽,一条条深暗的隧道尽头,远山忽地映入眼帘,视野所及完全变样了,绵延起伏的山峦,绿意恍惚,蜿蜒无尽。这既是国画山水里的山,也是诗人们无数次吟诵过的山,心头还未来得及发出感叹,鼻端先已闻到林木馥郁的清香、山涧溪水甘洌的气息以及过去记忆里林林总总的气味一齐涌上心间——那种感觉真是难以倾诉,不是“漫卷诗书喜欲狂”的“喜出望外”,也非“去年今日”的哀伤感慨,而是久违的熟稔感,闭着眼睛都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似乎,过去的一切都回来了。儿时开门见山,睁开眼睛便是山,却看不见它,对大山视若无睹,甚至感到深深的厌弃。山岭峻拔,山路陡峭,而庄稼果树、茶园竹林都在那坡地上,人们想要取得一点点果实都千难万难。直到有一天,眼底、窗前再也没了山,平原取代山峦,人群取代溪水,我逐渐忘记雾气从山谷升起,绕着山顶快速移动,那种宁静、悠长、恍惚的感觉。


可我终究没有完全忘记这一切,某些时刻,当路过某座荒山,某个山脚下的废弃村落,墙头破瓷盆里盛开的兰草或野葱——那颓败环境里恣意生长的模样,使得心底原本模糊的东西忽然勾勒出新的形状,眼前或浮现出当年在后山中捡拾松针的场景,或某个春天手捧鲜红的野杜鹃花匍匐行走在布满苍苔的石壁上,这些经过记忆加工的画面因为得到心灵的滋润而呈现别样的光亮。


此行,我便为记忆和山水而来,宿在一间叫“白云”的旅店里。窗外是天姥山,新昌大佛隐于山岭脚下,这座开凿于南朝齐梁年间的佛像堪称佛教造像史上的奇迹。庙宇周遭,云杉、落叶松、银杏及桦树等古木参天,微风拂来,枝柯晃动。在枝条与庙宇黄墙所围之处,黄叶蝶舞,循环翻飞,并不急于坠落,好似天地之间有一个小小的宇宙,用来盛放所有飘零不坠的物事。那一刻,天蓝,风轻,世界静谧而寥阔,既有一种站在童年故土上的踏实感,又让人感到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谢灵运曾在此地伐木开径,拔茅镇桃源村有古驿道旧址遗留,可惜此行匆遽并未前往。作为老、庄和佛的信徒,他酷爱山水,尤其是奇绝、险峻之峰峦,还为此发明登山专用的“谢公屐”。这位睥睨物表,集天真与傲慢于一身的诗人,是山水的忠实信徒,也是第一个在诗歌中全力描绘山水的人。


李白就是循着谢灵运的足迹而来。据考证,这位“天上谪仙人”曾到过新昌天姥山两次,名闻天下的《梦游天姥吟留别》却是他未来之时的记梦之诗。哈金在《李白传》中写道,在临别的宴会上,李白为朋友们吟诵完这首诗后,便兴冲冲地出发了。彼时的“天姥”于李白而言,不仅是山川灵秀、云霞明灭之地,更是隐士和圣人居住的地方,他要走隐士和圣人走过的路,他要成为山水之间的遗世独立者。


李白之外,唐人络绎不绝而来。孟浩然、杜甫、元稹、崔颢等都曾先后抵达,并有诗文传诵。浙东的山水间开始行走着远道而来的人,有逃难的人、避荒的人,有商贩、旅人,有隐士、僧人,更有浩浩荡荡的诗人队伍。徐霞客来过,袁枚也来了。人群中,诗人是天生的不安分者,他们到处行走,汗水混着尘埃,不肯停歇。行走,对于诗人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站在后岱山村的坡地上,对面山顶上,落日浑沌,迟缓地下沉。深秋的山色一片沉郁、模糊,加之是背光,远望类似青紫色,不像夕光照耀处那么明亮——是淡淡的橘色与粉色的交汇。近处坡地上,茶树林几何般齐整、有序,叶片上映照着夕阳的辉光,远望,给人波涛起伏之感,似乎内里涌动着某种曲折、盘旋的力量。就像这个被群山簇拥、形似袋底的山村,千百年来,安静地伫立着,经历着不为人知的一切。


如果是独身一人,或许可以等到天光散尽,暮色降临,天地交织成明暗协调的那一刻,再缓慢离开。那些古往今来的行走者,在荒山野岭之中,无论是断了去路,还是滑入歧途,都要独自面对;无论是寒山、枯水、欢喜悲空,还是尘尽光生,都不曾怀疑和动摇过。他们相信眼睛看到的东西。空中布满铅灰色的云,要下雨了。芒草在秋风中倒伏,冬天快要来了。他们观察熟悉的草木在自然中变化的场景,看林木葱郁、云海壮观,看天空一如既往地澄净和深远。他们看到生命的恣影,看到风景中闪耀的光辉。


没有比在自然中能让人遇见更多的物事。没有比白云和流水给人更多的启迪。或许,这便是行走的意义吧。小时候一直以为群山是隔绝的象征,让人视野受限,无路可走。现在看来,坦途并不通向更深的风景,或许是另一种乏味也未可知。那个叫谢灵运的诗人偏偏不要走宽广、平坦的官路,而去地势险峻处开辟道路。在斑竹村,那条鹅卵石铺就的古道就是东晋谢灵运所修。小时候,我常常赤脚走在类似的路面上,深深的不平以及清凉感——即使在夏天,它也是凉的——让人印象深刻。


可是,山中有什么呢?


走在那样的山道上,又能看见和聆听到什么呢?


——可以看到夕阳的金光涂染山林,皑皑白雪覆盖冬野,雨后烟云冉冉升起。可以听“清泉石上流”,“鹊声穿树喜新晴”,“水月风生松树枝”。可以与幽人言,与其品茗、对弈,流连而忘返。


山中何所有?


南朝陶弘景说,岭上多白云。


宋朝于石说,古松与清泉。 


除了古松、清泉与白云,除了风声、雨声和树声,除了寂静、四季和光照,山中大概真的也没有别的什么了。可诗人们孤云野鹤般来来往往,在白云、古松和清泉的旁边,在这烟云变灭的世界里。



来源: 作者:草白 编辑:周伟达 责编:沈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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