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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忆东塔弄 | 杨枫
2020-07-30 20:30:00

那时幼儿园  作者供图


东塔,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曾经出门就会踏上的那块地,正是东塔寺庙遗址点。


作为旧时嘉兴“七塔八寺”之一,“南湖八景”的主角,嘉兴那绵延千年的城市历史中的一个印迹,那被无数老嘉兴人诉说着的传奇故事的开头,其实对我这一代“80后”来说,只是伴着记事起便熟稔的一个地址,是长长的曾经以为怎么也过不完的一段时光,是旧时披着晨曦外出,脚板踏过每一寸石路,自行车的铃声响彻弄堂,日落时无论身处何处都必须要赶回的一个家。


光阴荏苒,搬出东塔弄转眼已快十年,十年间忙忙碌碌,只在同住弄堂里的姨妈去世的时候,挽着母亲回去过一趟。那晚,两个人只是静静地低头走着,让脚底敲响熟悉的路,任过往的记忆桩桩件件涌上心头。之后便听说征迁了,又听说出土了很多老物件,破土而出的千年古刹给这一片在城市历史中的地位敲了实捶,也让住这一片的居民油然而生了自豪感,与有荣焉。


今年春节长长的假期,戴上口罩故地重访。沿着甪里街往东走,经过民丰造纸厂、民丰大礼堂,本应正对着东塔桥北堍的弄堂口却被建筑工地的围布紧紧裹着,怎么也看不到里头的模样,而曾经以粉丝煲、大饼油条红极一时的饮食店亦早不见了踪影。


早年,弄堂地势较低,甪里街经过几次修整,一层层的柏油覆盖,在弄堂口形成了一个颇陡的小坡,冬天结冰时骑车拐进弄堂的人都要胆战心惊一番,而稳妥的女士们则选择下车缓步,下了坡,便如同跨过一个“门槛”,进入了那个叫东塔的地界。


东塔弄如其名是一条窄弄堂,只有一车宽,进弄堂左手边除了网红宵夜圣地“桥头堡”,原先还有一个小小的理发店。少女时大多数同龄女孩都是长发飘飘,女孩子理短发则被大家称作“男人头”。那时候周边居民家女孩子的“男人头”多半出自这家老板娘之手。老板娘人爽朗手艺也干净利落,所以生意兴隆,记忆里理发总需挤在板寸头和老年头之间,要排长长的恼人的队。


东面是冶金厂,西面是民丰厂。两大国企之间,职工生活区沿着东塔弄两边铺开,那种依厂而生、厂盛人兴的独特生活气息就在这里氤氲飘散,挥之不去,多少冶金人、民丰人就在这里居住,劳作,成长。往里走几步先是一个开水房,即使是到了电热水壶已经普及的日子,这里提着热水瓶泡开水的人依然络绎不绝。那些身着工装的人们,左右手各提一只或两只,有时嘴里还咬着水票,彼此打着招呼匆忙而过;回程则哼起了小调,无视躲避不及的旁人,壶上淌落的水一路在地上画出“长龙”。再往前是澡堂,嘉兴人叫“汰浴间”,对厂职工和家属开放,所以门口往往站着一个退休的老职工,用犀利的眼神鉴别往来之人。冬天,这里人气最旺,热腾腾的水汽随着不断被挑开的门帘扑向弄堂,拂过路人的脸,暖暖的香香的。而夏天最热闹的去处无疑就是再往前几步的游泳池了,男男女女,打赤膊的孩,挂游泳圈的娃,沿弄堂排得熙熙攘攘。一个小时一场往往一点都不过瘾,于是刚刚从里面出来的人又悄悄排到了队尾。


继续往前走有两扇铁门,每天早晚开两次,早上那次哭天喊地,晚上那次兴高采烈……没错那就是幼儿园了。早上赶着上班的年轻父母略显暴躁,将自行车在铁门前一停,有些小机灵鬼就顺势滑下地面,一溜烟进了门;另一些则更扭捏一些,两眼含着泪花,依依不舍;个别就需要扯开了嗓子嚎一番,再揍上一顿,最后被老师一把抓进去,铁门一关才算死了心。铁门里是一个小小的水泥操场,楼是两层,上层是托儿所和小班,下层是中班和大班,楼后还有一个神秘的小院子,平时上着锁,只等老师心情好的时候才会打开,得了许可的孩子们撒了欢地进去,竟是当时而言还十分奢侈的游乐场。我的童年便是在这里度过的,后来到了上学的年纪,就需要去甪里街对面更远一点的子弟小学了,所谓“子弟”当然是指厂里的子弟,可见那时候吃喝拉撒上学看病看戏,都离不开企业的兴盛,真可谓靠山吃山啦。


再往前走一点,东塔弄便豁然开阔了许多,一道墙圈(围墙)将它一剖为二。墙圈外是民丰厂的新村、民丰小学;而墙圈里,六栋三四层排楼依次而建,便是我的家所在了。墙圈口有早点铺,过去也是厂营的,早上热气腾腾的早点一应俱全,要能吃上通体金黄一面焦的饺子便是最满足的一天了。每到清明节前,里面的阿姨就开始忙着做青团子,那一盘绿油油冒着热气的团子往外一端,特有的清香会让路过的大人孩子都忍不住放慢脚步,大人想着是不是该买回去奖励家里的调皮鬼,小孩则盘算着怎么软磨硬泡从妈妈的钱袋里得到几角买上一只。


无论是一步三回头放不下那美味的团子,还是书包里藏着一张满是红叉的卷子;无论是满腹牢骚一肚子邪火,还是为凡事琐事失落伤心,踏进墙圈,你就卸去了一身烦恼,因为家到了。你看那些熟悉的人们在忙碌,王阿姨在生炉子,李叔叔修自行车,倒痰盂的张奶奶半路拉着听半导体的陈奶奶聊天;刘婶赵婶分在水泥台子两头洗衣服,勤快的刷子刷出了同一个节拍,早有一队大孩子在偷瞄着盼她们早些离开,从书包里取出乒乓球拍,趁着太阳落山前大战三百回合;北京来的李阿公在溜弯儿,手里两只大铁球转着,只要你冲他大喊一声阿公好,他就乐得笑弯了腰,北方老爷子独有的笑声会随着弄堂的墙圈拐弯。


碉堡,是孩子们的天然游乐场,墙圈里的男孩女孩都身轻如燕,一蹬一踏爬了上去,俯瞰那些外来的孩子在下面着急瞪眼。上面有啥?青石的堡身爬满经年的青苔,大石墩子却是光溜溜的,阿姨们就用来晒咸菜毛豆笋干——这里的大多数人懵懵懂懂间都听过“七塔八寺”“南湖八景”的传说,敬畏着,但也要生活着,没有人太在意这晒场的石墩是否经历过千年洗刷,没太在意自家住的公房在建造时是否借用了古寺的砖石——有时候我们坐在石台上,聊着学校里的新鲜事,聊着不能告诉父母的心底事,浑然不觉曾几何时南朝的古人也坐过同一块石头,就这样穿越了过去和未来。直至夕阳西下,华灯初上,父母举着铲子在家门口高声呼唤,谈着心的或者掐着架的,才彼此分开,拖着长长的影子离去。


墙圈里种着冬青、美人蕉,沿着围墙还有一排水杉,水杉越往里越年长,笔直粗壮直插云霄,到了秋天地上就铺了一层松软的落叶,散发出树脂的清香。记忆里如果对东塔弄有古朴沧桑的印象,倒全来自这些树,这些在童年眼中无比高大忠直的树。后来才有人在楼之间种了两棵树,一棵是枇杷树,另一棵也是枇杷树。早先一楼的家家户户在门口都有一块巴掌大的花坛,有心的人就用青砖围起来,精心打理着牵牛花、太阳花和一些不认识又特别惹人想去采的花。后来有人为了方便晾晒和停放自行车,就把自家的这块地浇成了水泥白场,而我家的这块水泥白场,如今就被地图标成了古寺遗址所在。


岁月静好,也容易让人恍惚。恍惚之间墙圈里的孩子们都长大了,叔叔阿姨们都老了。跨越我们的千年,墙圈里的家逐个逐个搬迁远走,弄堂里的日子也渐渐被新的生活方式取代了。人们毫不犹豫地奔向新世界,只在记忆里留下一段美好恬静的过往。


夜已深,还在与同事、《南湖晚报》记者黄烨聊天。她说,考古人员判断,东塔寺遗址的规模较大,文化层堆积较厚,遗存丰富。嘉兴人是否要在城市规划与建设过程中找回这段重要的文化记忆,就留给专家和规划者去考量吧,而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东塔记忆,各自好好珍藏。


来源:读嘉新闻 作者:杨枫 编辑:周伟达 责编:沈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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