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纪念改革开放三十年的日子里，海盐准备开一个步鑫生研讨会，海盐的朋友来电话问我能不能写点东西。写什么呢？上世纪80年代，我虽然在海盐工作，但并不认识当时红遍全国的步鑫生先生，有关他的情况，我都是通过媒体的报道和人们的议论知道的。值得回味的是，当时报纸、电视、电台上铺天盖地宣传的是一个步鑫生，而海盐人私下议论的是另一个步鑫生；一个是“勇于改革的好厂长”，另一个却是“比资本家还要资本家”、“五毒俱全”、“十恶不赦”……说句实话，我当年没从海盐人口中听到过赞扬步鑫生的话。

当年非议步鑫生的人，有普通群众，也有当地的一些领导干部；有步鑫生厂里的工人，也有根本就不认识步鑫生的人，比如我们办公室的一些教师。于是出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步鑫生墙内开花墙外香，全国都知道海盐出了个有独创精神的改革家，各路记者和取经者纷至沓来，但步鑫生的家乡人却不要看他，背后还要骂他咒他，一直到他新造的西装大楼资金断链债台高筑，工厂运转陷入困境，有些人还在幸灾乐祸。

街谈巷议的力量是不可小视的，所谓“众口铄金”。在那样一种民间舆论氛围中，要对步鑫生作出正确判断和褒贬，很难。如今，二十多年过去，尘埃落定，对步鑫生的评价也可以下结论了：步鑫生率先改革做对了，中央这个改革典型树对了，媒体大张旗鼓宣传改革宣传对了。因为，三十年来的实践证明，通过改革，我们的国力增强了，人民的生活水平提高了，我们国家的民主化、法治化进程大大加速了，我们与世界先进国家的差距缩小了。

历史发展进程中，几乎每一项变革都会遭到阻力和非议，因为人是有思维定势的，我们往往会以自己已经习惯了的事物来作评价是非的标准。步鑫生遭受非议，只是因为他比别人先走了一步。他当年的许多做法和提法，比如实行计件制，多劳多得；比如辞退不顾产品质量的工人等等，今天的企业家已经普遍采用，今天我们大家也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但在当时，却让人们产生了危机感，被不少人认为是“从社会主义倒退到资本主义”，“不管工人死活，破坏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因而招来骂声一片。

步鑫生不是理论家，没有成套的改革理论，他的改革，就像安徽小岗村农民不顾禁令搞“包产到户”一样，其实都是从实践出发，从常识出发。当时有报纸报道说，有人说海盐衬衫总厂“比劳改工厂管得还严”，步鑫生告诉他们：“治厂不严，生产上不去，工资发不出，还谈得上什么工人利益！”站在今天的角度，任何一个思维正常的人都能明白这个道理。但是，这样浅显的道理，当年却有很多人没想明白，因而加入了非议步鑫生的行列，同时也在非议步鑫生的过程中，使自己无意中成了改革的阻力。

今天，我们回顾往事，是为了总结经验和教训。我觉得，从当年海盐人普遍非议步鑫生的往事中，我们起码可以总结出一条经验，那就是在自己吃不准的新事物面前，先不要急于反对。对不同的观点，哪怕是离经叛道的言论；对出格的做法，哪怕是惊世骇俗的行为，也应该看一看、等一等、想一想、试一试，没准这些自己闻所未闻的言行中就有合理的成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