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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上世纪七十年代,一走进村庄,似乎到处可听见土布在清风里细语的声音,声音里充满了初春阳光的阵阵甜味。挂满各色土布的民居,更显得琳琅满目。一瞬间,使我联想起小时候曾盖过的蓝印花土布做的棉被,那种来自乡间植物的温柔和暖意,严严实实地捂着我的童年。至今还清楚地记得那蓝印花布的图案……我梦中的土布已成为一种时尚饰物,成为一件件惹人喜欢、收藏的物品,给原本贫困的村庄增添了生机。
土布虽然粗糙,但柔软舒适,经久耐用。农妇们自己设计,织成各种花纹的条子、格子,是当时农家做衣、做被的主要原料。
纺织土布是一件艰苦而漫长的工艺流程。首先要将晒干、洗净的棉花在木制的轧车上剥除棉籽;然后用弹弓将皮棉弹成蓬松的花絮;再用搓花板把花絮搓成一根根棉条。棉条加工成棉纱又是一场持久战,那年代妇女们白天在生产队里劳动,靠工分吃饭。摇纱只好放在晚上完成。冬季,日短夜长,是纺纱的最佳时机。农妇们常常挑灯夜战,那时候常常是婆媳一盏煤油灯,两辆摇车面对面,人坐在摇纱凳上,不声不响地开展竞赛,把一根根棉条纺成棉纱。深夜路过村庄,每家的门缝里都会透视出丝丝灯光,听到的是沙沙的轻音乐。
棉纱织成土布又是一个复杂漫长的工艺流程。它必须经过缚纱、染纱、浆纱、打纱、经纱、盘布、接机头、过结等工艺。而且每道工序必须做到精益求精。
织布是最后一道工艺,是一道技术性很强的操作工艺。手撑梭,左手来,右手去,操作中手脚的协调十分重要,操作中落手的轻重决定着土布的疏密和幅宽。
那年代农妇们缺的是时间,白天要顶班劳动,休息间一只草篰割羊草,织布只好靠凌晨和晚上。如果遇上儿子结婚,女儿出嫁,那就更忙了,做衣、做被的布全在娘的手中,只好通宵达旦地干……
我是在母亲的布机旁长大的。我与土布有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情感。出于这种情感,后来我自学了服装设计。出门在外的六年中,接触最多的又是土布,是土布使我渐渐掌握了这门手艺,度过了青春期中最困苦的岁月。六年中,使我真正体会到土布在民众心中的地位;了解到生活在底层民众的勤劳和俭朴,以及人类为了生存而付出的艰辛。
土布,风风雨雨沿袭了几百年,温暖了千千万万个家庭。它是一个时代的产物,也是一个时代的证人。随着农民生活水平的提高,我国轻纺工业的突飞猛进,土布已退出民众的服饰范畴。农家的布机大都已拆,我的孙子们只能去博物馆才能找到它了。
也许是职业之缘,我对一座村庄的回忆往往是从放在农户正屋窗下的一台布机和一尺尺色彩缤纷的土布开始,然后是村口的花、树、庄稼、村庄,头顶蓝得叫人没有思想的天空,最后是覆盖着村庄的浓霜和阳光,它们在我的记忆中很有秩序地排列和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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