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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母亲的天空下,思念的您远在天涯;不知道阴阳两地相隔到底有多远,到那时我再来孝敬您老人家……
母亲的一生相当短暂,只活了二十八岁。她的一生是艰难的一生,苦命的一生,也是无比坚强的一生。提到“母亲”二字,常人总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温馨”、“神圣”、“伟大”这些美好的词,而在我的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因为在我三岁时我的母亲就离开了人世。
小时候,老一辈人说我母亲是世界上最苦命的人,我还不懂事,听之任之;长大后,忙于工作、生计,没精力去弄清这回事;即将退休,脑海空虚,失落感油然而生,母亲到底是“如何苦命”?这件事始终萦绕心头,挥之不去。退休后的第一天,我回老家王店走访了母亲生活过的几个村庄。但为时已晚,了解我母亲的人大部分也去了另一个世界,剩下的寥寥无几,而且身体都不怎么好,问半天说不上几句话。据此,我把这些人的只言片语稍作整理,勉强填补我心中的缺憾,自我慰藉。
二十一岁就成了寡妇
母亲是绍兴人,六岁时随外公举家来到嘉兴王店姚家庄安家,一家六口住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小草棚内,母亲还有三个哥哥。在她十三岁那年,外公、外婆得了一种怪病,先后离开了人世。从此,母亲只好到三个哥哥家吃“轮饭”。兄嫂总比不了父母,互相之间总有小矛盾,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如何去处理连大人都难以处理的人际关系?
母亲十七岁那年,三个兄长作主把她嫁给了大她十三岁的光棍阿德。阿德有了一个漂亮的老婆以后,像换了个人似的,生活有了希望。母亲虽然刚开始死活不肯,但娘家又回不去,看看丈夫虽长得不怎么样,但毕竟是个正常人,对自己的关怀又无微不至,就慢慢地接受了这个现实,两个人也渐渐地由相安无事到相依为命。
母亲和阿德开始憧憬美好的生活,他们在姚霸池高地上搭了个草棚,单家独户过起了世外桃源般的生活。两人起早贪黑、精打细算、勤俭持家,生活很快有了起色,第二年添了个女儿,日子充满了希望。
可是好景不长,祸却从天而降。第三年的3月闹春荒,一个月黑风高的深夜,十多个蒙面汉子闯进了家里:“不许动,乖乖地躺在被子里面!”不好,有强盗。阿德从被子里猛然跳了出来极力反抗,但寡不敌众,他被打成重伤,差点连命都没了。眼睁睁地看着所有粮食、家什被掳掠一空,夫妻两人哭得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遭此打击,阿德美梦破灭了,肉体、精神均受打击,几近崩溃,不久就离开了人世。悲恸欲绝的母亲哭倒在地上,什么都不知道了。等醒过来后,她已经躺在肖大娘的床上,阿德的后事也是肖大娘帮助料理的。那年,母亲只有二十一岁。
独自挑起家庭重担
母亲在肖大娘的劝说下搬到了一个叫塔锒头(音)的村子里,母亲的对门就是对人和和气气、乐善好施的肖大娘家。
又一年,天下大旱,庄稼颗粒无收,到处是乞讨的人群。三岁的女儿妞妞跟着妈妈挖野菜、啃树皮,饿得早已是皮包骨头、面黄肌瘦了。终于有一天,妞妞实在是快挺不住了。望着她那空洞无神的双眼,母亲流着泪决定带她加入乞讨大军。没想到的是,几天时间妞妞就感染上了瘟疫,不吃不喝、高烧不退。母亲顿时感觉天昏地暗如五雷轰顶,两腿一软晕了过去。一阵冷风把母亲吹醒,“一定不能让女儿做野鬼。”坚定的信念换来了母亲顽强的毅力,“一定要把女儿背回家!”一个饥肠辘辘、心力交瘁的女人,耗尽了全身精力、连滚带爬硬是从几十里外把女儿背回了家。第二天,妞妞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处理完女儿的后事,母亲大病了一场。连续失去两个亲人,母亲已神志不清,随时有轻生的可能,肖大娘搬过来日夜守着母亲。经过肖大娘的劝导和无微不至的关爱、照顾,母亲总算缓过神来,身子也慢慢恢复了。在肖大娘的多次劝说下,母亲离开了这个伤心之地,嫁给了肖大娘的远房侄子——大石渡村的李达忠,也就是我的父亲。
父亲体弱多病,但家境还好,他有一个身强力壮的弟弟。三个青年人起早贪黑劳作,一年下来,家里不但有了一点积蓄,母亲还生下了我的哥哥。
父亲结婚后,我那长相英俊、身强力壮的叔叔也彻底“解放”了。那年秋天叔叔也找了个对象,准备过了年结婚。双喜临门,一家人沉浸在幸福之中。但是,就在这年的冬天,叔叔却突然得病去世了,家里的顶梁柱倒下去了!从此,母亲一个人又挑起了家庭的生活重担。
离去时对孩子无比眷念
1947年夏天,母亲生下了我。一个体弱多病的男人、一个妇女、一个婴儿、一个三岁幼儿组成了这么一个四口之家,试想这个家的日子怎么过?第二年,母亲又怀上了孩子,为了生计,母亲挺着个大肚子去割猪草,背上背着草筐、左手拉着四岁的老大、右手抱着两岁的老二,这情景,谁见了都流泪。
弟弟满月后,母亲抱着他回娘家,路过塔锒头,母亲顺便去看一下肖大娘。几年不见,肖大娘依然那么热情。闲聊中,母亲哆嗦了一下,随即觉得全身发冷。母亲回到家里后就一病不起,而且越来越严重,整个头颅肿胀起来,大得吓人,嘴里不时地发出阵阵梦呓,梦呓中夹着女儿妞妞的名字。邻居们都说从来没见过这种病,迷信的人甚至还说:“达忠嫂的前夫和女儿索命来了。”
母亲的病终究没有好。1950年11月初的一天,天阴沉沉的、风格外冷,奄奄一息的母亲突然清醒过来,眼睛也有了神,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发祥、金祥、瑞祥……”父亲把耳朵贴近她嘴边才听出个大概,赶紧把老三抱来放到母亲的胳膊上,把哥哥和我叫到母亲的跟前。母亲眼珠慈祥地转动了一下,嘴角微微一笑,空气凝固了,屋里出奇的静。右面床沿边半跪着满面泪痕、哭哑了嗓子的父亲,不足三个月大的老三在她怀里乱动,左面床沿边五岁的老大轻轻地捋着她的头发、三岁的老二拉着她的手:“我要妈妈,我要妈妈,妈妈、妈妈快起来呀!”母亲静静地走了,母亲凄凉地、无可奈何地走了。走了好久,眼角还在流泪。她心不忍呀,她心不甘呀!
结束了四个村子的走访,我的心颤颤地痛、泪不停地流。我拖着如铅般的腿来到母亲的墓地,久久地、久久地凝望着母亲坟墓:“妈妈,我到今天才真正地了解您,我不配做您的儿子!”人生最大的哀痛莫过于“子欲养而亲不待”,想着想着,我突然失声痛哭起来,是那么伤心。
我站在母亲的天空下,任晚风吹乱我的头发;望着那天边的晚霞,我想那是母亲的家;我站在母亲的天空下,思念的您远在天涯;不知道阴阳两地相隔到底有多远,到那时我再来孝敬您老人家……
主持人语:斯人已逝,后人独悲戚。第一次读李金祥老人送来的文章,我流泪了,在编这篇稿子时,我的心里很难受。原文很长,有近5000字,但由于版面原因,我只能留下这么多,对此,我深表歉意。
心香一瓣遥祭先贤,花甲之年的李金祥这份执著只是一个很平凡的举动,但让我很感动,这是一次朴素的、却又令人无比动容的祭奠缅怀。他的母亲的确是一个苦命的女人,她的一生虽艰难,但她从来没屈服过,这是一个平凡而伟大的母亲。
高启有诗云:“满衣血泪与尘埃,乱后还乡亦可哀。风雨梨花寒食过,几家坟上子孙来?”前天是清明节,本期的都市情感版刊登了几篇与已逝亲人有关的文章,后人对逝者的怀念之情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这些文字,聊表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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