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桌·嘉宾：

陈伟农 旅法画家

凌大纶 蒲华美术馆馆长

凌加春 蒲华美术馆副馆长

王学海 海宁张宗祥书画院院长

顾盛庆 东栅当代艺术中心总策划

圆桌·主持人：于能 居郦

圆桌·摄影：袁培德

圆桌·时间：11月16日 18:00～20:30

圆桌·场地：嘉兴市蒲华美术馆二楼展厅

1962年出生于海宁的陈伟农，现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造型艺术家联盟成员、法国艺术家协会会员、巴黎国际艺术中心访问学者。作为一名嘉兴的旅法画家，他常年游走于中西文化之间，这使得他对艺术有着自己独特的感悟和创造。我们如何来理解立足于传统的这种抽象水墨画？本次圆桌特地约请了画家陈伟农本人以及美术界人士一起来聊聊这个话题。

美术要在传统的基础上求创新求发展

凌大纶：蒲华美术馆一年要办30多场画展，大部分展览都是立足传统以和谐社会为主题，反映现实生活的作品。在贯彻百家齐鸣、百花齐放的“双百”方针下，我们觉得应该把更多不同的艺术形式陈展到我们美术馆，满足市民的精神需求。

嘉兴的艺术产业不及上海、杭州繁盛。虽然嘉兴也有很前卫的东西，比如钱晓东在海浪平面搞的那个装置展、顾盛庆的东栅当代艺术中心等，但是相对来说，嘉兴是个偏传统的城市，是在传统的基础上稳步地慢慢向前走的一个城市。举办陈伟农的抽象画展，是我馆的一次探索，是开端，不是终结。作为坚守传统的人来说，不能死抱着传统，而是要发展。比如在元代，元画是新的，宋画对元画来讲是传统；但元画对我们来说就是传统了。所以美术是要在传统的基础上求创新，求发展。

陈伟农作品的风格比我馆历来展出的作品都要走得更远一些，这样的作品在我们蒲华美术馆整体推出展出，还是第一次。好多观众反映看不懂。怎样理解这个看不懂？我认为这是一个正常的过程，原因有几点：一是观众原先没有看过这样的抽象表达形式，而是带着他们原有的欣赏观念，要在画中寻找山水花鸟，那当然看不懂了。第二，比如我们听音乐，特别是器乐。你说，怎么算听懂和听不懂？抽象画在某种程度上就和音乐一样，它通过水墨的点、线、面、深、浅来构筑作者的创作意图，表达作者的情感、欲望和情绪，要受众去寻找作者的创作意图，找到感情上的共鸣。三是，一些抽象画本来就是仅仅追求画面的效果，包括一些抽象画大师，也都是通过色彩的跳跃等要素来追求形式美，这都跟具体形象没关系。也许三五年后，这样的作品展览得多了，大众看得多了，也就好了。

凌加春：三五年后，也许嘉兴可以有更多个陈伟农了。伟农始终对国画创作抱有强烈的兴趣，非常着迷，这应该是从小的熏陶吧（陈伟农父亲陈熊祥擅长书法——编者注）。我觉得陈伟农在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发表在《江苏画刊》上的作品，已经有现在这种风格了，那时的他已经开始寻找创作突破。

陈伟农：国内现在有那么多展览，但艺术种类还不够多，缺少一种审美的刺激。对我自己的画，我希望能保持绘画的纯粹性，但又能表现出画中的现代性。

40岁出去，正好

于能：陈老师能不能向晚报读者介绍一下自己在欧洲的情况？

陈伟农：我是2001年9月18日去的巴黎，当时受法国巴黎国际艺术中心的邀请，在巴黎国际艺术城举办首次个人画展，我带了80件作品过去。办展览时发出去1000份邀请函的费用，包括印制、邮费，共花了5800法郎；而我在那个画展上售出的三张小画，正好收入5800法郎，这个很有意思。

2002年5月，巴黎举办了“左岸方块”展，梅耶画廊也推出了我的个展。那时有120家画廊同时开幕，人山人海。当时，法方了解到有中国艺术家参展，所以那时的总统希拉克夫人贝尔纳黛特和文化部长雅克都出席了我的展览，我们非常愉快地合影留念，我还送了画册给希拉克，新华社为此发了通稿。之后，我每年都在欧洲各国参加或办过画展。

我在40岁这个年纪出去，正好。如果出去得太早，对本民族的东西了解太少，就会飘掉；而如果出去太迟，则可能会僵化，不能比较、吸收和借鉴。

陈伟农的画处在东西方审美的重合部分

凌加春：陈伟农到法国办画展之所以取得成功，也不是偶然的。从创作手法来看，他的创作还是中国画，也就是东方艺术的范畴。但却没有国画那样的程式化，已经融入了西画的特点。陈伟农长期受到中国文化的熏陶，他用的是中国画的材料：纸、墨、笔。我们说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但他的画中同时又有西方绘画的东西在。应该说，形式是中国画，内部是有西方元素的。他的画处在东西方审美的重合部分，让两方都能接受。

陈伟农的作品不像抽象艺术中简约的冷抽象，更接近于康定斯基的热抽象，更多的是表达绘画者情绪，这是一种边缘的审美形式，这样的做法取得成功也是必然的。陈伟农早期的作品还有具象的成分，也就是有具体内容为主题。但是现在他在这个抽象艺术领域里找到了符合自己个性的东西，这条路走下去是开阔的。

陈伟农：一般看美术作品，就一定要有山、有水。我在2000年前后作品有个变化，之前的作品还看得到山水、花鸟的影子。

凌加春：看陈伟农今天的作品就比方看瞬息万变的云彩。实际上云彩又具象又抽象，像动植物是具象，但是整个变幻无常的状态，又是抽象的。

陈伟农：在西方人眼中，关于我的画有两种争论。一是认为是抽象画，但罗马大学东方艺术讲座教授菲利普先生却认为我在画中表达的是一种气韵。他说，“把陈伟农的画看成抽象，是一个错误。”

凌加春：写实绘画表现已有的世界，抽象绘画创造一个没有的世界。

理解在于文化修养和艺术层次

王学海：其实每一个人的审美都是多元的。

凌加春：所以每个人都可以看出很多的东西来。

陈伟农：这就是“投射”论，从达·芬奇就开始有了。像看一堵空白墙，反复看，不同的人会在墙上看到不同的东西。就是说，人只能看到自己理解的东西。我曾和海宁西山惠力寺的一个和尚说禅说得很投机，但是他说不懂我的画，我就问他“天上的云你看懂了吗？”

王学海：我觉得有些东西虽然你没有看过，但你如果有艺术根基，比如我们看摄影、听音乐，即便在抽象表现下，也会理解的。

凌大纶：非常赞同这个看法。高山流水觅知音，有时一接触，一碰撞，就捕捉到了。比如就算是搞最传统的戏剧，但是到了一定境界就触类旁通，对另外的完全不同的艺术表现形式也会一下子心灵相通的。

王学海：所以理解在于个体的文化修养和艺术层次。在美国，就有很多的学者对中国的昆剧情有独钟，这种文化他们以前也不会接触到，但看到就很着迷，这是审美的双向互动。

有人认为看不懂伟农的画，对此表示不理解，这还比较客气。其实还有相当一部分人是嗤之以鼻的。但是在这个竞争的时代，这个大变革、大发展的时代，没有新的发展，绝对是不行的。伟农走出传统感受世界，再回归创造产品。因为艺术家也要与时俱进，不断充电的，只有这样，艺术才不断进步，不只停留在原有基础上。

绘画实际上是一种探索

陈伟农：理性达不到的地方，才有艺术。绘画实际上是一种探索，我永远不知道我自己的下一张画是什么，这跟赌博类似，艺术家永远面对未知的东西，永远在探索而不知道结果。所以才要不断去画新的作品出来。

王学海：说伟农的画和西方绘画走到一个“交叉口”比较妥当，未来有可能是一个方向的，也可能是走到两个完全偏离的方向，关键在于他还在不断探索，可能会走到两通。我对伟农抽象画的理解是，他也不是像赵无极先生拿了画的照片说，我表现的是宇宙等等，其实艺术不是这样的。

艺术不是再现而是表现

凌大纶：艺术不是再现，而是表现。如果说再现，那么照相更为真切。

王学海：艺术就是艺术，比如看过宇宙飞船带回来的资料，看到一些实际物体，也只能说是一种触发创作的灵感，促进你去表现，而不是是什么就画什么。

凌大纶：艺术和生活中的关系，就像舞台和生活的关系，尤其是中国传统戏剧，表现生活，但并不是把生活全部搬到舞台上。像文革的时候，曾有农民看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他认为演《打虎上山》时，舞台上应该出现真老虎，结果没有，农民很失望，这是偏颇了。反过来，如果把舞台语言搬到生活，也不行。

陈伟农：传统艺术的宿命就在“程式化”，怎么突破它？有这么一件事情，陕西农村的几个老太太都是民间的剪纸高手，特别是剪老虎。中央美院曾经邀请她们去动物园看真老虎后，再来剪纸。结果，这些老太太都剪不好老虎了，这说明画和看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当摄影代替了绘画这种形式，把事物保留下来以后，绘画画什么？是画心中的一种情绪和意境。马蒂斯有一次画人体，别人说，你画得不像。马蒂斯说，我不是在画人体，我是在画画。

任何一个艺术家都是展现个性的

凌大纶：任何一个艺术家都是展现个性的，这是自古到今的一个基本点。当年，毕加索看到张大千的画，开玩笑说，在画中看不到张大千。毕加索认为张大千的画没有表现自我个性。张是临摹大师，他一生的画中，包括他晚年创造的“泼彩”，也还是没能表达自己的东西。

陈伟农：张的“泼彩”还是要画人、画房子。画画是人类一种喜欢涂抹的本性，是要用眼睛、心灵同时看的。

凌大纶：绘画表现的不是客观世界，是主观的，也就是“自己心里的老虎”，尤其是中国画，要有胸中丘壑。其实，陈伟农走得并不远，还是在传统那条路上，只不过把形式放开了。比如我现在远看对面这幅画，就像传统山水画。

陈伟农：我很喜欢印象派的画。去年，我特别去了莫奈的花园，当时受到很大启发。我要说，如果把莫奈和黄宾虹比较，非常有意思，因为到一定的高度后，他们重合了。

一米看一个人和十米看一个人是不同的。在国外，因为语言不通，我就只有去展览馆看画，也看了好多书。与国内有遥远的空间的距离，这距离正可以隔离那些不好的东西。凌馆长也说对了，我要画的就是远距离的山水——大山水。赵无极说，我到了巴黎，才知道什么叫中国画。这话我认同，空间能唤醒你灵魂深处的某些东西。

王学海：石涛有句名言“笔墨当随时代”。这次展览，我能非常明确感觉到陈伟农用多重墨色、大片大片水墨技法来创造新的意境，气韵和流动在他的画中是非常重要的，这是一个很明显的特征。所以，在这个层面上表现，各人可以有各自的理解。假设豪放的人，他看到这水墨画，就会很激动，因为伟农的画张力大；如果一个优雅的女士也可以从中看到清雅的“精”、“神”、“气”，所以伟农的展览很有意义，展览其实是在问画家自己，问前来审美的观众，笔墨的自然原生态意义你知道了多少？

绘画要真实、真情、真诚

顾盛庆：刚才加春、伟农说了很多了。其实我觉得伟农的山水画，其实更确切是用中国的水墨、宣纸等材料来表达的作品而已。

现在很多人看画会先有一个设定，带着原有的观念去看画。这其实是一个教育体制的问题，把衡量的标准定死了。比如从小教人画画是应该怎样欣赏的，如何如何。到了小孩大了，他来看画：哎，陈伟农的画我看不懂。那对现代艺术、当代艺术更看不懂了。他不知道其实没有标准也可以，只要用自己的心去看。我觉得艺术是要用心去看，而不是用眼睛看。画家把自己看到的和感受到的以不同的方式表达出来。但关键是要真实，艺术家能把内心的东西流露出来，表达真实的感情和感受。

凌加春：还有一个“情”字。

陈伟农：还有真诚，艺术家画画是为自己，文章是写出来的，绘画是画出来的，用一辈子去画，其实就是一张画。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于能：陈老师谈谈近况？

陈伟农：我9月底回来，最近在海宁为海宁皮革城做了一批名人雕塑。下个月10日，我将去巴黎参加13日在罗浮宫开幕的法国国家沙龙展。每年回国，大概有四个来回吧。我一般在国内画画，国外找不到感觉。因为我觉得中国画还是应该在中国。

于能：陈老师对自己今后的创作怎样看？

陈伟农：我不知道下一张画是什么。明天将要发生什么，大家都不知道，但明天太阳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