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5年，沈馥岩马锡琴夫妇和儿子沈志祥的合影

上小学时，我常自告奋勇地替母亲参与居委会的公益活动。查火烛是一件穿堂入室的乐事，它让我堂而皇之地东家出西家进，认识了一些深居简出的同里人。

晚饭后，我手持三角小红旗，和邻居两三人组成检查队，从席成兴铁店和对街的方乾大茶叶店开始，自东往西一直到张家弄口，挨家挨户地查看灶头和行灶内柴火是否熄灭，灶前稻草柴爿是否清除，以免火烛。走进东栅大街96号马云记扫帚店后宅，招呼过我家表亲王家三阿妈后，一位六七十岁的孤身老人，闻声便主动在门口迎候我们。她银发慈容，衣着得体，年轻时眉清目秀大家闺秀的气质袒露无遗。虽为小脚，其动作倒不缺利索。“倌倌，来来来，我格行灶里早已熄火……”老人和声细语地说着引我们走近一大一小的行灶边。

这位老太太，东栅人都叫伊沈家婆婆。我和母亲说起她的好客，父亲一旁插嘴道：“喔，伊是大人家出身，伊格男人是赫赫有名的画师。”东栅有画家，他叫沈馥岩，也名沈馥庵。我从小就此铭记在心里。

2007年12月19日，我重访沈馥岩的孙子沈宗梁先生。自幼和祖母相依为命的沈宗梁，1961年嘉兴农校毕业后，到县农业局工作。同样家境贫寒的我为之羡慕不已，曾专门步行进城去农业局宿舍看他。事隔40多年后，我和沈宗梁再聚。虽时过境迁，但同为东栅人，说起家乡的往事，沈先生的言语中充满了激情。回忆祖父沈馥庵的故事，如同为我拉开了一幅小镇文人生活的温情画面。

沈馥岩，1891年出生于米业商家，性情温和，饱学书诗。师从清末画家潘振镛，潜心工笔，擅绘仕女。其夫人马锡琴，就是我辈敬称的沈家婆婆，海宁马桥马氏后人。马氏，清乾隆前即为名门望族。书香门第的秀女，知书达理，说起典故，特别是唐伯虎作画的趣事，绘声绘色，让墙门里的晚辈百听不厌。每每夫君作画，她就备妥水盂磨好墨，一旁悉心伺候着。夏日里，夫人轻轻挥动鹅毛扇，为丈夫解暑送去习习凉风；寒冬天，夫人时时端着铜手炉，为丈夫暖手带来阵阵温馨。夫唱妇随，一幅幅清新细丽的画作，走出小镇，名扬嘉禾，蜚声沪上，与师潘氏同入“海派”画坛之列。

沈馥岩住东栅中市157号的黄氏宅居，与郑凤池宅第相邻。郑凤池，嘉兴高公升酱园账房先生，生五子。其三子郑品铣就是抗战时在凤桥徐八房惨案中被日寇杀害的爱国青年。旧时，小镇民居“前门不上闩，后河石同连”。有道是“远亲勿如近邻”，沈郑两家相互走动，亲密随和。郑家长子郑传钵自幼沉湎于隔壁沈先生之画艺，常在他画桌边流连忘返。但见，挥毫美人出神入化，泼墨楼台富丽堂皇，遂拜之为师。承先生真传，郑传钵画风细腻，设色淡雅，东栅人赏之均啧啧称道和其先生画作有异曲同工之美。

郑传钵终身以会计为业，也与丹青为伍。他从环城路的嘉兴铁工厂，到甪里街的冶金厂，一直到退休后返聘的新丰冶金分厂，就是打算盘记账本。他的算盘手法能赛计算机，有“铁算盘”之称。同样，他国画的“账册”，“借贷”明细，笔笔精确。从蘸墨水的玻璃头杆笔，到铁质尖头记账笔，再到自来水钢笔，他始终未放弃画画的毛笔。虽然他因解放前服务于嘉兴慈善机构“红卍会”，及“政历”关系，“文革”时一度搁笔。但从“牛棚”出来后，重操算盘的同时，他又拿起了画笔。安徽黄山书画店、嘉兴手工业联社的工艺品商场等有郑传钵的画作展售。文化春天的花圃里，东栅人的画，添上了一枝一叶的馨香。

东栅口，是明清时嘉兴城东兴旺的商埠，文化色相对淡些。沈馥岩和郑传钵这对画坛师生，给近代小镇抹上了一笔文人雅士的光彩。沈馥岩好酒，一日三餐，酒杯相伴，应似太白之豪情满怀，然他过早抛下毛笔，于1932年就早早离世而去。郑传钵精算，画作墨彩，却到好处。他在1994年84岁时寻师而去。其弟子臧建彪接过画笔，为之“传钵”。

我长郑传钵的小儿阿明两岁，读书时去过郑府，楼屋挂有其父画作，但那时我不懂观赏。小镇上的人因屡遭风云，也少有收藏其画。直至最近才听说镇上有人珍藏着一幅郑传钵的画，画面并有书法艺人高不危的题跋。仕女妩媚，魏碑遒劲，刚柔并举，此画必别具风采。

郑遂明，镇上的人都叫他阿明，他东栅中学毕业，自学成才后，先当嘉兴第二医院副书记，现任第一医院书记。他是我辈东栅人的佼佼者。但他和沈宗梁一样，都不会画画。我对此有点遗憾，心想，这可能就是商人之后有别书香门第或时世变迁的缘故。然沈、郑两人和我说起前辈因画交谊的情感，异口同声地告诉我：儿时，他两家的孩子真如兄弟姐妹相融。小镇睦邻，以画传情，把东栅人温情如水，互助互爱的品格传给了后人，这是最宝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