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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兴风物之95

十二月,《礼记·月令》称“季冬之月”。小寒、大寒在本月。十二月亦名腊月。腊,其字义先秦时同猎。又,腊从“月”旁,《说文》“月”通“肉”,腊即献肉而“冬祭”也。先秦以冬至后第三个戊日为腊日,是日也,畋禽兽以祭神祭祖,天子、诸侯、公卿士大夫、市井百姓乃至山野庶人,莫不乐从咸与!汉代佛教传入中土,遂以二月初八释迦成道日为腊日。是日也,寺院以果枣糕米等物煮粥,谓腊八粥,并有施粥之举。我曾见吾乡某寺,在某年腊八这日,有老僧躬身立山门外,手持铁勺,亲为舀粥。老僧嘴镶金齿,红光满面,笑容可掬。
明代嘉兴人腊月“伐木动土,诸无禁忌。是月酿秫作酒,煮而藏之曰煮酒。先期用纯白面作曲,并白米白水名三白酒。舂粮,仓之经岁不蛀曰冬舂米。”冬舂米,我在《米之品》(下)中已有介绍,不赘。腊月又为过年的预备,明代嘉兴人于腊月:“二十四日祀灶,曰送灶。乞儿朱墨涂面,跳舞于市,即古傩也。”看清代嘉兴人所记“乞丐”一节:“丐者扮花鼓沿门乞钱,或以竹筱挑大元宝唱曰:‘新春大发财,元宝滚进来’。”又“乞儿或扮牛形到门作牛鸣,一人呼曰:‘黄牛到,生意燥。’”盖“生意燥”为道光年间嘉兴说话。燥,方言谓“快速”。快速,自是吉语。但燥又谐音少,可知那时商贾的语言忌讳,不若今之为烈,可记。
吾乡民国时期,市上有所谓“十三党”,各人名讳不详,绰号则有“老祥”、“棉花”、“苍蝇”、“胡知了”等,原本好人家子弟,因吸食鸦片潦倒市井。彼等也仿古傩,锅煤涂面,张舞手足,登门强索,嘉兴人厌憎,称之为“焦黄货”。又因寒冬腊月,若辈结队走街而来,个个身上破棉袄草绳束腰,外罩破绸衫衣袂飘飘,绸衫中式对襟有十三档纽扣,而“档”与“党”音谐,以是得“十三党”之名。这是老祥亲口告诉我的。
老祥在一九四九年后祛除恶习,卖水为活(看管公用自来水龙头,每分钱六桶水),尚能每饭必酒,得其所哉。
腊月多雪。腊雪贮于瓮,密封置阴处可经数十年不坏,其水甘寒,有助于解毒、疗时疫。腊月下雪大,天将暮,雪像扯棉絮似的纷繁从天而降。下雪无风,雪无声,雪一夜无穷尽,雪一夜宁谧。风雪夜归人,那是北方的雪,不是江南,不是吾乡。儿时下雪天早睡,拥被安卧,想起老师上课说的:雪像厚厚的棉被盖在麦子的身上,顿觉如卧软软的雪里,雪不冷,是的,下雪一点也不冷。翌晨醒来,亮雪耀眼,开门,雪封堵户槛,街上已有扫雪人。儿童开雪战、滚雪球、堆雪人,雪人的两个眼睛是煤球,黑乌乌;鼻子是插着一支胡萝卜,红的;雪人有比谁家的大吗?不记得了,那只是雪的趣味。烊雪,天骤然凛冽,手足蜷缩。一夜之间,长长的小巷里,屋檐的檐口,挂了无数的一二尺长的凌凙(冰棱柱),晶晶亮的;屋檐相对,从小巷的一头望去,便是两长排晶晶亮的。如是吹起了风,风从小巷的那一头过来,小巷像是齐奏起清音:叮当叮当。小河也结了冰,连底冻。踩冰过河,河也是水晶的,只不似凌凙的晶亮。
吴藕汀《烟雨楼史话》记:“光绪十八年(一八九二)冬,天气寒冷,最低气温达零下十二点一摄氏度,南湖结冰甚厚。湖边儿童相率踏冰过湖,去烟雨楼采折腊梅花。”
这三五成群的小小儿童里,应当有我的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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