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月,《礼记·月令》称“孟冬之月”。立冬、小雪在本月。农事既竣(轧稻、种麦、种豆、种油菜),孟冬后半月开始进入冬闲。又孟冬白昼渐短,所以谚云“十月无工,只有梳头吃饭工”。吾乡并有这样的比方:“十月工,妇女梳头打扮抵一工”,那意思却是同样,都不免有轻视女人的成见。其实,在乡村虽是闲月,妇女却并不空闲,即便是冬季白天做工不出活,晚间继以夜作,纺纱织布,缝补寒衣,直至更深,亦甚辛劳。男子则不然。我在乡下那些年,十月里(不定是十月,总是一冬吧)最有意思的,便是闲着无事可做,数人合一起商量,如何来“吃讲聚”。这“吃讲聚”又多省略作“讲聚”,而方言“讲”音同“岗”或“光”,我早年写回忆小文,是以记音把“讲聚”写作“光聚”,虽然心里也有些踌躇,知道“光聚”在词义上欠妥,但因不知本字,只好暂且“将错”。直至后来在《嘉兴风情民俗》一书中读到朱士强撰的文,始明白“吃讲聚”三字的写法。盖学问之道,虽在细末亦不可弃也。我不认识朱君,他纠正我的“光聚”之谬,我要谢他。但朱君文中写到的“吃讲聚”种种,如开印社、黄梅社之类,一年的四次“讲聚”,不是我的乡村生活经历,因此也就不去引述。我所经历的,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农民对于“社神”已很淡漠,“做社”的古风(岁杪,村民庆谷稔,以香烛酒肉祭土地神、请唱书先生打锣说唱神歌,并借此机会商议农事、聚众吃喝一顿。唐人诗所谓“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也是写实之一),消失已久,但旧的影响总还难除,于是变为数人合伙置办酒肉,事先说好到哪一家,劈柴烧火,斩肉下锅,聚饮半日。不会酒的,强灌,自是红头赤耳,见人就大笑。酒菜多为猪头,吃猪头也叫敲猪头,十多斤重一个猪头,白水煮,烂熟,拆骨卸肉,蘸盐吃,七八个人一顿“敲”光!如是红烧,入口更溜滑。
我“讲聚”吃肉最多的一次,是三个人吃掉六七斤肉,长肋,肥膘白花花的,还加了大半个冬瓜,烧满满一大锅!那天阴冷,下雨,冷雨敲窗。肉半酥,还在锅里和冬瓜一起滚动,三人就动手吃了。三人喝的什么酒,却已经忘了。“讲聚”的席面视人数而定,如是十数人,猪头就要两个。也有办一整羊的。两个猪头,一整羊,那真是吃喝大了,第二天远近村坊上都传开。我这里所说吃肉的量并无夸张,记忆里有一熟人,在某年的初冬,有村民家杀了头病羊,把羊下水扔在河里,羊肚羊肠白晃晃一大堆还连着肺肝心,在西北风吹刮下顺流漂荡,天将暮时已漂到外河口。这位熟人知悉后,急起奋力驾船追赶,捞回羊下水,草草洗剥,连夜升火烧煮。串门的去他家,只见他一人在据锅大嚼,锅里只剩下点肺头和羊汤。
四十多年前在乡下,讲到吃喝,女人都不沾边。在“讲聚”的场合,女人都在边上看(如有女人抱着小孩的,那小孩多少会油油嘴),有见自家男人很会吃,筷子专搛肥的肉,便情不自禁地嗔一声:“格独牌位!”脸上放出笑容来。
十月酿糯米做酒,名十月白。此酒藏之愈久愈清冽。春天,屋前一树桃花照眼。去北屋搬出一甏十月白,坐桃树下开甏,拂去甏头泥尘,手抖抖地舀一小碗,碗中酒似镜面,映点点粉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