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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礼记·月令》称“季秋之月”。寒露、霜降在本月。说九月是一年当中最好的时候大约也不为过吧,八月有些年还会遇上个“秋老虎”或者称“木樨蒸”的呢。那是桂花初开时,郁郁的香味随风飘来,真是无处不能嗅到,空气里都是它的蜜一样的甜香,然而天却湿热、燠闷不下于溽暑,使人挥扇不止。乡语谓小孩吃饭头上冒大汗,汗浆如流是“蒸笼头”,那“木樨蒸”差不多就是这样子的。九月就全然没有“热”的烦躁,秋高气爽,云淡风轻,早晚穿上薄的夹衣并无寒意。《礼记》上派九月一个“季秋”的名目,其实在江南的乡村是见不到秋末的萧瑟的。
九月收稻。吾乡农谚云:“有稻呒稻,霜降放稻。”放稻就是割稻。农人把成片成片的稻割下了,稻平躺在田里,稻穗是金黄色的,稻秆是青色的,金黄色和青色铺展于广袤田野,田野因此比稻站着时更显得宽坦、丰厚,丰厚是收获已经到手边,农人锋利的镰刀上沾着稻秆的青汁,农人们顿生喜悦。这时,田头岗滩、垄渠沟边,东一簇西一簇的野菊开满了纽扣般大小的黄花,花是清香的;岗地上和农家屋前的楝树,虽然是不成林的单株,但挂着一串串弹丸似的青滋滋的果子,微风吹来簌簌响,也是秋的一景。还有村道上、菜园旁的槿篱,木槿没有掉绿叶,叶有点儿黑苍苍了,显然女人们不会去摘它来沐发了。沐发是六月的习俗,我在乡下见到村里的女人包括头发稀疏的老妪,六月里去篱边采摘槿叶,放在一个酱色的缸盆里使劲揉搓,待积满一缸盆碧绿浓稠的汁液,彼此相呼着沐发,女人的头发沐后真是腻滑清爽,全没有了平时的头油气。现在已是九月深秋了,木槿枝条的顶端还开着花,紫色的,花蕊嫩黄,花瓣向上舒张,像一支支小喇叭。这是最迟的木槿花吧,在晚秋里添上它的一点景象。
缚稻(用稻草将稻扎成一个个“稻把”)、打“官堆”(将“稻把”在田埂上堆成一座座稻垛以防下雨,因其形似一顶官帽故名“官堆”)、挑稻、轧稻(脱粒)、晒谷、卖谷、碾米、分米、烧新米饭吃,那都是霜降割稻后的农事。
重阳节是九月一定要记到的。九月初九重阳日,清代的嘉兴人去真如塔、东塔登高,旧志上记“士人登塔赋诗”,那应该是文人墨客的所为了。民国时期街上有糕团担卖赤豆糯米糕,糕上插一面小红纸旗。这糕儿童最爱吃,吃了糕还可以手持纸旗玩;大人们把“插旗糕”先去祀灶君。爱酒的,饮菊花酒(一种用菊花露酿制的甜醪),或者去寄园赏菊、品菊,喝瓮装的花雕,吃大蟹,都是那时代的重阳风习。我出生晚,没有赶上民国。我记忆里,重阳那天,祖母烧一大锅赤豆糯米饭,盛在碗里颠颠圆,撒上绵白糖,拿筷子撬着吃。其味不外乎甜糯香,但因吃法和平常吃饭两样,觉得新奇有意思,所以吃了还加添,不怕过饱积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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