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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维故居
国学热,大师冷。
清华大学教授彭林:现在研究王国维的人不多,而且难度大,难在经史小学不好读。王国维在治学方式上借鉴了西方,也值得继承。但最可悲的是,近百年来过度的反传统,结果包括学术界在内没有人真正研究国学。
北师大教授王宁:这次国内四所国学研究的顶尖高校联办这个纪念活动,本身就具有呼唤国学人才的意义,“我们不能只出一个王国维。”
11月11日中午,海宁市盐官镇周家兜,王国维故居,一座木结构庭院式民居建筑。秋日的暖阳下,年过半百的王令之望着故居内的王国维青铜雕像感慨万千,围在她身边的是她的3个堂兄弟姐妹——他们都是王国维的孙子孙女,因为11月10日在海宁开幕的纪念王国维诞辰130周年暨国际学术研讨会,再次来到祖父的家乡。
由清华大学、北京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和海宁市人民政府主办的本届王国维国际学术研讨会,吸引了国内外20多所高校院所的60多位专家、学者。一直致力于祖父生平研究的王令之,指着院子里的两棵树告诉大家:“这两棵树,一棵是桂树,一棵是枣树,是原来栽的。”人群中,不少人颔首,这些王国维研究者对此并不陌生。
目前开放的王国维故居,是王国维9岁时随家人搬迁入住的,他在这里度过了青少年时代。
11日午后,逗留不到一个小时,“朝圣”者喧嚣着远去,只留下门前铺了红地毯、摆上花篮的故居继续在秋日暖阳里静静地等待。
据盐官文保所的有关数据,在近一年的时间里,王国维故居的日平均接待参观人数为90人左右,比同镇的陈阁老宅、海神庙等风景点的游客要少得多,常有游客因为对王国维不感兴趣而放弃故居游。11日午后那次声势浩大的来访,怕是今年王国维故居少有的热闹。
奠定王国维国学大师地位的,远非一本《人间词话》。
郭沫若对王国维的评价:“能发前人所未发,言腐儒所不敢言。”但今天研究王国维的意义,绝非仅限于此。
知道王国维的人几乎都听说过他的《人间词话》,他的境界说至今仍广为称颂——“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
然而,奠定其国学大师地位的,却远非一本《人间词话》。
在王国维故居的正厅里,挂着这样一幅对联:
发前人所未能发;
言腐儒所不敢言。

和心中敬仰的大师合个影。
对联内容出自郭沫若在《鲁迅与王国维》一书中对王国维的评价:“王国维的甲骨文字的研究,殷周金文的研究,汉晋竹简和封泥的研究,是划时代的工作。西北地理和蒙古史料的研究,也有惊人的成绩。他很有科学头脑,做学问实事求是,不为成见所囿,能发前人所未发,言腐儒所不敢言。”几乎所有的参观者都对着这幅对联感叹:“真是概括得贴切。”
《王国维传》作者、研究王国维20多年的陈鸿祥说,王国维是在我国近现代之交出现的人物,他身上有“旧”的一面,但他的思想非常新。1927年6月2日,正值50岁人生学术鼎盛的王国维自沉北京颐和园昆明湖,令人痛惜。至今,仍有不少人包括他的孙辈对他的死感到不解。但不管如何,学术界普遍认为他是“近代文史科学上开风气之先的学者”。
此次王国维国际学术研讨会的发起人之一、北京师范大学民俗典籍文字研究中心主任王宁教授认为,“王国维开创了中国传统史学、文学、经学、小学、美学、哲学的近代转型。他在这些领域的建树及在方法论上的有益探索是前无古人的。”
清华大学教授彭林更是如此形容:“王国维的目光投到哪里,其面貌就为之一新。”他认为,一直到今天,我们在这些领域的学术研究“还跑不出他所指的方向”。
“无论国内外,对王国维在学术上成就的评价是肯定的。”陈鸿祥说。在11月10日至12日的王国维国际学术研讨会上,与会者的论文及研讨都论证了这一点。同时,几乎所有研究王国维的学者都将他视作学术上的“偶像”。


本地学者王学海(上图左)、《王国维传》作者陈鸿祥(上图右)和日本学者钱鸥(下图)参观王国维故居
但今天我们研究王国维的意义,绝非仅限于此。
王宁这样形容王国维:“他的思想和人生历程很有代表性,他身处近现代之交,面临历史转型时期的各种问题,当时时代的主要矛盾——比如古与今的矛盾、旧制度与新制度的矛盾——都在他的思想上经历过,并在其思想中有锐敏突出的表现。”
这个说法得到了专家们的一致认同:“这样的人物,在中国历史上还找不出第二个。”
拥有这样特性的王国维,在如今这个同样处于历史转折的时代,有着相当的借鉴意义。“他曾经经历的,我们仍在经历,他在一百年前精神上的困惑,至今依然困惑着我们,他启示着我们在这个基础上去回答同样的问题。因此,今天我们重温并弘扬王国维的学术思想,重温他对当时中国问题的分析和揭露,还是有现实意义的。”包括王宁在内的不少专家、学者都这样理解如今研究王国维的现实意义。“他创建的学术本身并没有继续弘扬,他的学术道路也需要总结,此外,他提出的问题还有向前发展的价值。”
“王国维不是一个关在书房里的为学术而学术的学者,而是积极关注社会问题、心忧天下的人文知识分子和公共知识分子。”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副院长袁济喜教授的这段表述或许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王国维,“他当时面对的最大问题是:中国文化出现断裂、中华文化面临危机。王国维作为一个有良知的知识分子,承担起了自己的责任。因为深受维新运动影响,他和其他中国知识分子一样奋发图强,面向西方看世界,探索救国救民的道路。他目光深远,不认为靠政治运动就能解决国民性问题,所以他围绕学术,对中国文化进行阐述,并坚持‘文章不为稻粱谋’。他痛恨自古以来的官本位,具有陈寅恪先生评价的‘自由之思想,独立之精神’的人格特点。王国维先生用融合中西、推陈出新的学术研究,使国学得到了再生,使中华文化得到了涅槃之再生。他的身上具有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精神,在他的精神领域,他是一个真正的强者。”
“现在冒出一大批‘国学大师’,但其实谁也搞不清楚什么是国学,至今没有一个对国学的明确定义。”
要研究王国维,有一个概念始终绕不过去:国学。这个在上世纪近现代之交的特殊时期下产生的名词,自诞生之日起就让学界为此探讨不休。对于这些研究王国维的专家、学者们而言,“什么是国学”依然是个困惑他们的问题。
“现在冒出一大批‘国学大师’,但其实谁也搞不清楚什么是国学,至今没有一个对国学的明确定义。”中国人民大学教授胡明扬专门为王国维研讨会撰文抛出了这个话题,引起与会者热烈讨论。“在我看来,国学是中国传统文化,但研究国学有个基础,就是‘小学’,即了解文字学、训诂学和音韵学。”胡明扬的看法得到了袁济喜等学者的赞同,袁济喜说:“一般我比较赞成国学‘乃一国固有之学问’的说法,我基本赞同胡明杨先生的国学是中国传统学术的说法。”

王国维的四个孙子孙女在祖父像前
不少专家、学者在研讨中提出“可以从王国维的学术中间去理解国学”。彭林教授根据“王国维的学术定位是靠经史论文奠定的,学术核心也是经史小学,生前自编学书集《观堂文集》选的也都是经史方面的”,认为可以理解国学为“传统文化中的学术部分才是国学,经、史、子、集是其题中应有之义,其核心是经学。”他认为,国学不讲经学没有灵魂,因为王国维在其中以学术的方式找出了中国文化的源头及核心理念,“实际上为我们揭示了文明的轨迹”。
陈鸿祥告诉记者,王国维研究的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精华的东西。哪些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精华呢?按照一些专家的说法,就是孔孟、老庄的学术。而这些,近年来引起了公众的极大兴趣。随着于丹等人的走红,社会上掀起了一股股“国学热”。专家们认为,这是适应了公众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需求,“传统的文化被冷落了,大家不甘心。”
“发扬国学当然是件好事,也是符合潮流的。但我们不要夸大到它什么都包容到里面了。”北京大学教授卢永璘的话在专家中间具有代表性。在理性肯定目前的“国学热”具有的积极意义外,大部分专家都对此持有异议。彭林用“乱象纷繁”来形容,“都是对着国学自说自话,没有营养,易让人误读。”
对于目前当红的所谓学术超男超女,专家们的看法出奇的一致。“迎合了现在社会的娱乐需求。”袁济喜的说法在受访专家中间具有一定的代表性,“作为社会娱乐文化的一部分是无可厚非的,娱乐也可以是社会文化的组成,但披着学术的外衣,用学术作秀,个人认为是有背于国学的精神的,对学术伤害很大。今天我们之所以敬仰静安先生(王国维字静安)、陈寅恪先生等,就是因为他们的学术超越了功利,是非常纯洁的,甚至可以用生命来殉道。如今我们缺乏的是敬畏、严肃,更多的是圆滑与投机。学术应该有一个起码的底线,但现在有的人缺乏起码的常识,甚至为了娱乐化,把国学中最核心的东西都抽掉了。这样的普及是误人子弟。”
袁济喜说,在历史上,国学大师都很重视学术的普及。章太炎在日本东京讲《说文解字》,非常生动、非常通俗。上世纪的很多著名学者都很重视国学的普及。他们都是为了传播学术,为了把学术通俗化,但不同于媚俗。
王宁直批学术超男超女当红“不是很正常的现象”,“国学是从传统文史哲学科的古代典籍中发扬出来的,是一个社会对它的传统的认识,应该是在基础教育中就能解决的,而其发展也应该在相对冷静的环境中。”
她的话说出了这些专家的忧虑:“让很多人关注国学不是坏事,但炒作出来的热不是真正的热,用炒作的方式不能使国学正常发展,只会让大众对国学有误读,使其不能完成历史使命。”
这次国内四所国学研究的顶尖高校联办这个纪念活动,本身就具有呼唤国学人才的意义,“我们不能只出一个王国维。”
有人感叹,现在是国学热,大师冷。彭林以王国维为例,“现在研究王国维的人不多,而且难度大,难在经史小学不好读。他在治学方式上借鉴了西方,也值得继承。但最可悲的是,近百年来过度的反传统,结果包括学术界在内没有人真正研究国学。”
袁济喜认为,建国之后,受前苏联的教育模式左右,王国维等国学大师所开创的国学道路又被堵塞了。“这是我们很感遗憾的,不过,从历史长河中看,中国的文化总是在曲折中、在生生不息中前行的,它不可能被别人打倒、消灭。英国有个历史学家叫汤因比的说过‘文明起源于挑战’,中华文化始终具有一种挑战的能力。”
“现在来看大师的治学理念、方式非常合适。”彭林说,“我们呼唤新时代的王静安。”
王宁则说,这次国内四所国学研究的顶尖高校联办这个纪念活动,本身就具有呼唤国学人才的意义,“我们不能只出一个王国维”。
什么时候会出现新的国学大师?
上海社会科学院思想文化中心主任、博士生导师许明认为,王国维留下来的最重要的是他的思想性。之所以今天人们不能扣紧时代主题静心研究国学,是因为近几代人都缺乏王国维自小就对中国文化深入细致的那种了解。
“国学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全盘西化,过分否定自己的传统,特别是文革十年。改革开放后,我们国家对传统的东西来不及恢复。在商品经济社会,人们的价值观受到了很大冲击。”袁济喜直言,“现在最重要的是正本清源,让人们对国学有一个正确的认识。”“从最严格的意义来看,国学还包括西学的内容,特别是近代以来,国学在西学的影响下,吸纳了西学的一些有价值的东西,这一点在王国维身上最明显。所以国学是中西合璧的产物。”
当前专家们最担忧的是,中国社会娱乐得太过了。有识之士认为,目前乱象纷繁的现状也给了真正懂国学的人一个使命:如何普及国学,培养专业人才。
“这也是适应社会的需要。”王宁认为,“国学普及的最好途径是基础教育,要让国学人才渗入基础教育,使孩子们从小具有国学意识。另一方面,在专业上要继续培养人才。目前首先遇到的就是培养人才的问题。”有识之士认为,培养人才需要很长的时间,并且人才的成长也不光靠学校一方之力,“大学和社会的参与有利于国学的普及和提高。”
当年,因学不能养家,王国维反对自己的子女学文,重走他的路。光阴荏苒数十载,他的后代大多学的是理工科。到了第四代,情况有点变了。本届王国维研讨会上,王国维的玄孙、在复旦大学工作的王亮向大会提交了两篇学术论文《南林蒋氏传书堂述略》和《李斯臂苍鹰考》。不知王国维泉下有知,作何感想。
“我们碰上了中华民族复兴的时代,只要形成了一个好的社会氛围,时势造英雄,到时候自然会出现新的国学大师的。”袁济喜的看法,正是与会专家、学者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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