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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丽萍,云南大理人,白族,1971年被招入云南西双版纳州民族歌舞团,1980年调入中央民族歌舞团。1994年她创作的舞蹈《雀之灵》获中华民族20世纪舞蹈作品金奖,1998年她自编自演的电影《太阳鸟》获蒙特利尔国际电影节评委会大奖,2004年她导演并主演的大型民族原生态歌舞集《云南映象》获“荷花奖”5项大奖。

11月30日,《藏谜》全国巡演嘉兴站。这是《藏谜》第29场演出。
下午3时,《藏谜》正式演出4个多小时前。嘉兴大剧院黑乎乎的礼堂里。一进去,就听到一声女中音,声音低但很有力度。就着布景打出的灯光,正中的观众席上,一个瘦削的、一身黑的女子,正手拿麦克风,灯光只让我看到她的脸。惊鸿一瞥下的脸,白,真的白,精致的五官,柔媚的神韵。我知道这就是杨丽萍,已经50岁的杨丽萍,当年那个因孔雀舞而家喻户晓的女子。一下午的彩排看下来,舞台上的纤弱、空灵、不食人间烟火的杨丽萍开始慢慢淡化,我看到的是一个行事豪爽果断不让须眉的女子。她最新的身份是《藏谜》的总编导和艺术总监。带着82位原生态舞者来到嘉兴,其中有流浪艺人,有土生土长的牧民,无一例外,都是藏族人。只有她不是。
这么多年,无论是当年想去看《云南映象》、《雀之灵》,还是那个晚上赶去看《藏谜》,都是冲着杨丽萍。因为,我们认定,是杨丽萍带给中国人对民族舞最直观的印象,是她让我们发现了孔雀的美,发现了云南的香,发现了中国女人身体的美。她是一段中国舞坛的神话,她是中国最美的身体。
一个她身边的工作人员告诉我,第一次看到舞台下、生活中的杨丽萍,他很吃惊,吃惊于在他男人眼睛里看出去的杨丽萍原来并不那么美,他甚至用了“干瘪”这个词。可是舞台上的杨丽萍,让他明白她的美在哪里。他和我想的一样,她的美就在她的不寻常,她是为信仰而生的。她给现实生活中的我们打开了一扇窗,开始对身体有了一种向往:身体是什么?身体如何美?
回忆2004年,由杨丽萍率领演出的《云南映象》在全国引起了轰动,成为当年的文化事件。这一次的《藏谜》和《云南映象》一样,逃离不了两个词:“原生态”与“保护”。《藏谜》耗费杨丽萍一年多时间,她却分文不取。《藏谜》出品人容中尔甲这样和我们说:“什么形容词放在杨丽萍身上,都不为过。《藏谜》编到现在,演到现在,她一分钱都没收,你说全国能找出第二个来么?”
当年《三联生活周刊》将杨丽萍为《云南映象》所作的这一切,称为“民族文化保护的”杨丽萍模式。这一次同样可以放在《藏谜》上,而且我们相信肯定她接下来还会有惊喜带给我们。
演出后的第二天下午,我们坐在她的化妆间里,开始了一场对话。

记者:去过很多城市吧,什么城市印象最好?去过嘉兴周边的江南小镇么?
杨丽萍(以下简称为杨):威尼斯最好,丽江最好。你们嘉兴也可以弄得像丽江一样,现在嘉兴看到的还只是几个老房子而已。乌镇只是其中一个,如果整个城市都这样,你们坐着收钱也收不完了。以前看鲁迅的小说,那乌篷船是划到门口的,现在哪见得到,早就没了,失去了它原来的样子,从建筑到文化都没了,变成了一个外来的东西。像我们丽江、大理还有一点。像威尼斯,它是一块砖头都不让动。他们的市长说:我的任务就是看好他们,不让他们动任何一块砖头,就已经成功了。坐着收钱就好,不用建设。但是房子里面可以改,可以建厕所、热水、煤气,总不能老烧柴火。
记者:你去西藏几次了?什么时候开始接触藏族的东西?
杨:西藏?拉萨那一带去很多次了。去过西藏的人太多了。我们云南就有藏族,我小时就接触了。希尔顿就是一个最典型的人物,我20年前就看过他的小说《消失的地平线》,香格里拉就是从他小说中来的。二战的时候,他驾着飞机,掉在云南的地方,是四川和云南交界的地方——甘孜,一看那里天蓝云白,他就想这个地方怎么都不打仗,那么和谐,过着那么恬淡的生活。他特别感触,回去后他就写这部小说《消失的地平线》,就是说消失的东西。外国人都这样了,就别提中国人了。你现在在繁杂的地方,到了西藏,心灵有净化的感觉。我一个朋友到了西藏,说要重新认识人生,但是他身体差,有高原反应,可心灵得到安宁。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感受,很多人都这样。
记者:你和当地的原住民怎么交流?
杨:昨天你看到演出中我的照片么?就是那样交流。那里走多少公里都看不到人,看到有人,他们会挺高兴的。有时整个大草原就是一个小孩、一个老人。非典也到不了那里,他们空气中的东西能消灭细菌,那里的人不大生病。他们没有维生素,没有蔬菜,就靠喝茶,生活条件其实是很恶劣的。自然环境带来的气候条件恶劣,那里水都烧不开,面条都煮不开。所以他们那里的肉很硬,要使劲地嚼。
藏族这个民族很神秘,它受印度佛教影响,慢慢形成了自己的佛教。他们相信来生,追求精神的东西,淡薄一切。他们牛羊很多,不愁吃,不愁喝,但是他们就是要朝拜,要念佛,他们朝拜念佛不是为了牛更多、羊更多、生活更好,就是一个信念。
记者:《藏谜》的“夏拉舞”中你的造型比较少见,和你以前的舞蹈形象非常不同,很阳刚。
杨:我挺喜欢他们的舞蹈。我有一张照片,在大草原上,我一个人,戴着他们的毡帽。舞蹈里的摇头,就是他们的动作,他们喜欢摇头。藏族人喜欢这样,他们走路、骑马、弹琴,就喜欢摇头,头就是这样上下摇动(做动作),我们舞蹈中的动作就来源于此。
记者:演出一开始的佛像很震撼,你们演出中的道具都哪里来的?
杨:都是做的,根据唐卡做的。演出中的衣服有些是他们自己从家里带来的,大多是新做的。向阳花穿的就是容中尔甲家里穿的。他们的服装都是穿几十年,爸爸妈妈穿下来留给他们穿。

记者:我看到媒体上写你曾说别人是跳舞,你是跳命……
杨:胡说八道,谁说的,我最不喜欢跳命。跳舞就是生活,歌颂丰收,歌颂太阳。太阳啊,月亮啊,这么好,歌颂它们啊,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你看到太阳,你不歌颂么。我跳舞是一种抒发,不难过。
记者:从体制上讲,你已经退休了吧。
杨:如果从中央舞蹈剧院来讲,我是退休了。其规定一般舞蹈家,跳25年就可以了,(退休)以后国家就要养着你,给你发钱,你就可以不工作了。我跳了30多年,更可以养着我了,还给我补贴,100多块(笑),文化部发的。
不过不跳舞,我干什么?我在村子里就跳,在娘胎里就跳。说我退休,是说国家的任务我可以不干了,但是并不代表我不跳了。我不跳舞就是神经病,在家里照样跳,我奶奶还跳呢。
记者:不跳舞,生活就没意思?
杨:不是,跳舞就是生活的一部分,生活中东西很多,还要吃饭,还有睡觉。洗澡也是一种乐趣。乐趣多了,舞蹈不是终极。但跳舞对我而言,是一个比较好的语言,我说得可能没有跳得好。上了舞台,就是一种职业。你在家里跳,就是一种喜欢。就像你在家里写,可能是一种喜好,但进入报社,就变成一份职业。
记者:你们家除了你跳舞外,还有人跳舞吗?想过把你侄女彩旗(《藏谜》中的小演员)培养成第二个杨丽萍吗?
杨:没有,就我一个。我11岁就进西双版纳州民族歌舞团了。彩旗在《云南映象》就跳,如果她是一棵树,要浇水就得浇水。现在的父母已舍不得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剧团。彩旗读二年级了,现在是大家教她,她身边带着课本,容中尔甲就是教中文的(注:容中尔甲原来是中文老师)。
记者:我不大相信你没舞蹈老师?
杨:有啊,一只蚂蚁啊,一片白云啊,或者这些人(剧团的人)。他们是我的老师,我也是他们的老师。原生态的学习和我们不一样,他们不是认一个人做老师,他们学他们习惯的东西。他们向我学了一年,我也学了他们一年。民间舞,就是互相交流、互相学习。我懂,我想象出来的东西教给你,你想象出来的东西教给我。不用教,看着就行,这就是一种学习,这就是老师。我们的学习不是你们那种概念。《藏谜》中的舞蹈就是他们带过来的,我帮他们集结在一起,编排、整理。
记者:你得过很多奖项,有什么奖项是你最看重的?
杨:我得了很多奖,但一个奖杯、一个证书都没有了。只有一支金笔我保留下来。万宝龙(音译)的奖牌很特别,就是一支金子做的笔。我们中国的小香玉就得过这个奖,她用自己的力量去传承河南的豫剧。这个奖是奖励那些用自己的时间、用自己的资金来做和社会文化相关的事情,你这个人不是因为国家的缘故,是因为个人的原因,去赞助、去救助(社会文化事业)。我没保留任何奖杯,就保留这个,一支价值不菲的笔。因为人一死,就什么都没有了。保留这些干吗?谁喜欢,谁拿去。
记者:藏人信佛,你信佛么?
杨:我不信佛,我不信教。但是我研究,喜欢这种东西,比如喜欢禅,民间的东西,我都崇拜。佛教从印度的梵文翻译过来,就是智慧,不是教派。神,就是一种精神。我们剧中的“见山是山,见水是水,我到底是谁?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谁知道我是谁”(《藏谜》中的歌词),就是说要拿得起,放得下。最有魅力就是是和非之间的差别,到达一种极致,也不好。今生不伤悲,指的就是今生,这是最重要的。今生,伤悲干吗?这是藏族生死轮回中的几个章节,我们都没改过。藏族有一本书,一九二几年就写出来了,就有这个。但不是所有人都明白,这很难。有些人有这种感觉,但是做到很难,有觉不一定有悟。
记者:如果我们有7天时间,想去一个地方采风,你觉得哪里合适?
杨:有很多地方。我比较熟悉云南。但是现在也是一个矛盾。我们以前去丽江的时候,可以一个人坐在那里,喝喝茶。现在那里人熙熙攘攘,但给当地人带来营利,当地人很高兴。现在哪里都是人,去哪里都是人。我个人不怎么喜欢旅游,觉得它挺麻烦。喜欢不一定要去。比如金子塔,它一定是日落时最美,但你去那里旅行未必能看到,也许你去的时候刚好是顶光。我们喜欢渲染过的东西,这是艺术家的毛病。就好像你去村子里看民间歌舞,一个老大妈一句歌词可以唱一天,你会发现这很单调。但舞台上这句歌词只是一个片断而已。我们搞舞台的,就和拍电影一样,就把精彩的东西留下来。

记者:你有什么东西特别坚持?
杨:不存在坚持,而在于识别。坚持是一种很极端的东西,但是识别就是,好的东西聪明人能看得出来。你为什么要把好的东西丢掉,去弄糟糕的东西,那不是坚持,那是认知问题。坚持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很极端的东西,坚持一个他/她认定的东西,他/她习惯的东西。但是识别出来那些最好的、最有价值、最值得你做的事情,那才最有意义。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识别出来。
记者:有观众疑问为什么在《牦牛舞》(《藏谜》中一出舞蹈)中要放霹雳舞,你是花儿什么的流行音乐放进去,觉得有点不伦不类。
杨:这说明他们还是没看懂。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生活中需要幽默,需要抨击一点东西。那些民间小艺人喜欢唱就唱,这是现在的生态。藏族人生活中就很幽默,牦牛舞在生活中就像是小品、话剧,这是他们自己民族的一种舞蹈。那个演放牛娃的演员在藏区就是一个放牛娃艺人,他是师父教他的,一代传一代,师父老了,就带一个徒弟。我们是高薪把他请来,他是见什么就唱什么,高兴就唱,你管不了他,很多情况下,他是自由发挥。
记者:听说你在中央民族歌舞团的时候,不参与他们的形体训练?我听说他们用芭蕾舞的教材?
杨:有些人思考是用大脑,有些人是用脚丫子。我们也天天练,练他该练的。你觉得我们跳民族舞的,需要去跳芭蕾?练了没用么?走弯路,傻瓜才会去找弯路。还好,他们也没强迫我们练。
记者:感觉以前你一直是骄傲的孔雀公主,孤傲清高,和媒体保持距离。但从《云南映象》开始,好像电视、报纸,一下子你出现的频率就高起来了,有商业的考虑吧。
杨:这是一种认知,认知告诉我做什么,认知让我知道你现在需要我,我就坐在这里,和你谈话。认知就是识别,识别一种真相,事情的真相就是《藏谜》要巡演,你们要宣传。做到并不是那么难,又不是让我掉一根脚趾,没有这么严重。我的个性是很不喜欢这样的事情,但是坐在这里我也死不了。集中营里没有自尊心的人不都活下来了,多少人,人格降到最低点,不都活下来了。所以我坐在这里是应该的。这是生态,就好像一棵树长出来,需要阳光,需要雨露、肥料,才会越长越好。你们也是我们的一种东西,我们则提供你们一种精神的东西,互相依赖。这就是结构,就好像一件衣服,需要扣子,不然就要掉。
我说的生态不是恐龙时候的生态,是现在的生态,现在人喜欢牛仔裤,那你就穿吧。我们能阻止他们穿牛仔裤么?不能,慢慢你就看不到原来的东西,这也是生态。但恐龙死了,我们不是照样活着,看看骨架子就好了,我们照活。并不是我们非得让恐龙活到现在,这怎么可能?大环境的趋势下,少数民族歌舞文化也是这样。以前少数民族生病,就会跳舞唱歌,舞蹈就会存在。现在他们知道要用药、要打针,乡村里都有赤脚医生、医疗站,他们已经知道生病不是病魔,吃药就可以好,不用跳舞唱歌,所以这类舞蹈,这种文化就没了,你没办法。你又何必呢?歌颂太阳,以为它很神秘,现在知道了它不就一个火球,所以崇拜它的心理就没了,渐渐,赞美的歌就不再唱了,这就是现在的生态。这些民间的东西,现在慢慢成了熊猫,现在我们就是看舞台上的熊猫,但总是看到了。你不管它,熊猫一只也没有了,管管,还是有几只活下来。
记者:现在媒体给了你一顶帽子——“原生态艺术的召集者”。
杨:谁封的?我不会上网,不知道。这挺好的,只要不是恶意的,都好。原生态舞者就是崇尚自然,生活的态度。这些原生态舞蹈都是和生活、生命有关系产生的,不是编舞编出来的。
记者:下一部作品想过了么?会不会是另外一个少数民族的歌舞?
杨:想法倒是很多,到时候看情况,看情绪。请我的人很多。做不做另外一个少数民族的歌舞,要看我了不了解,能不能驾驭。我不去做我做不到的事情。我不会随便去给别人编点东西。我低产,好几年出一台。这种舞蹈两三个月我编不出来,需要磨合。
记者:这些孩子(剧团成员)以后怎么办?
杨:现在才演出一个月,一开始就谈结果,是不是太悲观了。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该成佛就成佛,该入地狱就入地狱。你不要担心。一棵树长在哪里,就在哪里。演出是需要,他们也高兴,他们不高兴,可以走。我们都签了合约。
记者:你跳藏舞,那些藏族人怎么评价?
杨:你不能奢望普通人给你评价。你只要跳,他们就高兴,他们不是评论家,不能指望他们给你深的评价,他们是牧民。
记者:我还是想问一下,没有孩子,是否有遗憾?
杨:没有遗憾,每个人命不一样,有些人来到世上是想传宗接代的,有的是来享乐的,有的是来索取的,而我是一个旁观者,只想好好来这个世界走一走。
记者:你和张艺谋很熟悉,2008年奥运会开幕式演出,他有找过你么?
杨:我们是老一辈子的人,就让年轻人去做吧。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张艺谋和李安都找过我,我们是好朋友,他们对原生态的东西都挺感兴趣。他们想放的东西很多了,但那么点时间放不了多少东西。现在你们这里已经邀请我们来演《云南映象》,可能下次还会来嘉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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