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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履祥,浙江桐乡人。明万历三十九年(1611年)生;清康熙十三年(1674年)卒。明末清初著名理学家,清初朱子学的倡导者,同时对农学有较深入的研究,著有《补农书》。
中国古代的文人——其实现在的知识分子也一样——一般都看不起农民,当然也不会干农活,尽管偶尔也会作惭愧状说诸如“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话。这与其说是自责,不如说是自傲,就像一个留了几年洋的海归,总得自谦几句“兄弟的国语说不大好”,要是国语还是倍儿溜,他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当然,凡事都有例外,有“乌镇第一乡贤”之称的张履祥便是。
张履祥字考夫,号念芝,因世居乌镇近郊炉头杨园村,世称杨园先生。“杨园先生”的名头,现在可能知之者不多了,其实在当年实是个响当当的人物。这从他死后的“待遇”可见一斑,墓碑上题的是“理学真儒杨园张先生之墓”;同治十一年,清廷降旨准张杨园的牌位供奉在孔庙正堂前的廊屋里;道光四年,张杨园入祀乡贤祠。这在当时是了不起的荣誉。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一个普通老百姓,既不当官,又不做大老板,却当上了全国政协委员,还被写进地方志,那肯定有其过人之处,所以张杨园有“布衣礼两庑,古今有几人?”的赞叹。晚清时名震嘉湖的“立志书院”,其院名也是从张杨园的名言“大凡为学尤须立志”而来,可见杨园先生名气之大。
张杨园在明末清初是以理学家著称的,理学最讲究名节礼仪,但到末流便流于虚伪,而张杨园倒是身体力行。他在《澉湖塾约》中对学生的要求,现在看来几乎到了不近情理地步,比如规定每天一醒来,头还在枕上,就要咀嚼前一天所学的,定下当天的学习计划。一天下来,要反省一遍自己这天所说的话,有无不合圣人之义,一旦有违背之处,就要好好地问上几个为什么。晚上睡觉前,细细盘点一遍白天所学的,“有阙则补,有疑则记,有过则自讼不寐”,欠缺之处补一课,疑问之处记下来,弄错了就得进行深刻的自我批评,不能睡觉。天天如此,估计没几个人受得了,但张杨园却是乐此不疲。张杨园的儿子张维恭,因未到成年,不能戴帽子。按照周礼,男子到了20岁,要举行一场繁文缛节的加冠仪式,这才算是成人了,可以取上一个“字”,也可以戴上帽子了,“弱冠”这词就是从这来的。其实到了后来,就不那么讲究了,帽子该戴就戴。但张杨园却认死理,大冬天也不给儿子戴帽子,让他在头上包块布巾了事。张维恭少年性情,嫌头巾难看,就“囚首露顶”,故意给老子难堪。家里人怕宝贝儿子冻坏,又不敢顶撞张杨园,就叫了张杨园的一个老朋友姚瑚作说客。姚瑚等到特别寒冷的一天,对张杨园说,孩子的头冻成这样,怕是要得病呵。张杨园厉声说,给他头巾他不要,就让他把头冻掉吧!见老朋友下不了台,张杨园放缓口气说,当年仆人陆慎小时,私自到镇上买了一顶帽子戴,被我一怒之下扔在了茅坑里。自己的儿子怎么可以不如仆人呢?
张杨园对儿子严厉,对农民却很和善。他家里有着十几亩地,教学之余,就亲自下田干活,碰到老农,就聊上几句。所以他对农活十分熟悉,于“艺谷、栽桑、育蚕、畜牧、种菜、莳药诸行,无不精通”,据说修剪桑枝这一技术活尤其出色,连老农也很佩服,这在当时的读书人中简直是不可想象的。碰到农忙时节,张杨园就放学数天(类似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农村学校的“农忙假”),穿上草鞋戴上箬笠,在田里忙上几天。这样的躬耕使他在农业生产技术和经营管理方面积累了相当丰富的经验,他自称“予学稼数年,咨访得失,颇识其端”。顺治十五年,张杨园写下了名著《补农书》。这本书重视植桑并兼顾水稻生产,对于耕种、养鱼、酿造乃至编篱笆都有记述,因其实用性强,刊行后在东南各省大为流行。甚至到了1957年,中共中央农村工作部还专门来嘉兴对《补农书》作专题研究,浙江省委、嘉兴地委还曾组织干部学习。
张杨园还有个常人不及之处,是他善于产学研结合,把专利知识产业化。他有个农民朋友叫邬行素,住在海宁甪里堰。邬行素家境贫寒,全部家产不过是“瘠田十亩”和一方池塘而已。邬行素不幸壮年去世,遗下老母、寡妻和两个儿子,无以为生。张杨园根据实际情况,经过深思熟虑,为邬家策划了一个治家方案,即有名的《策邬氏生业》。根据这一方案,十亩田中三亩种桑养蚕,一年可得丝绵三十斤,解决穿衣问题。桑田里冬天还可种菜,四旁种豆、芋。三亩种豆,豆起则种麦、种麻。两亩种竹,卖了竹子和笋来买米。两亩种果树,有梅、李、枣、橘等不同品种。池塘里养鱼,塘里的泥用来肥竹园、桑地,鱼卖了来买米。再养五六头羊,枯桑叶作为羊的饲料,羊粪用作草鱼的饲料,草鱼的粪便又成为鲢鱼的饲料,最后鲢鱼的粪便连同淤泥一同又成为桑地使用的肥料。照张杨园的估计,“豆麦登,计可足二人之食。竹成,每亩可养一二人;果成,每亩可养二三人;若鱼登,每亩可养二三人。”生计问题轻易地解决了。但这一方案的意义显然不仅仅是养活一家人,按照专家的说法,这《策邬氏生业》中,包含了多种农业生产活动,是一种因地制宜的综合性农业,同时以农副产品换粮食,商业化的程度很高。更重要的是,各种经营活动之间的关系十分紧密,因此在资源再利用的范围和水平方面,已达到很高的阶段。这样说来,现在说得挺时髦的生态农业、产业化经营乃至循环经济,杨园老先生早就实践过了。张杨园的这个策划方案大概没卖钱,不然,他理所当然又是世界上第一个创意产业的专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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