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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彝尊(1629~1709),清代词人、学者。字锡鬯,号竹垞,晚号小长芦钓鱼师,又号金风亭长。秀水(今嘉兴市)人。
《曝书亭集》80卷,《日下旧闻》42卷,《经义考》300卷,《明诗综》100卷,《词综》36卷,这就是大学者、大词人朱彝尊的著作,几百卷,别说是写(那时还没有网上拷贝这一说,得用毛笔一笔笔写下来),就是读一遍也得有坚强的毅力(看得懂看不懂就不说了)。想起来,这个曝书亭主人,一生的日子就是读书、写书,写书、读书了,简直是变态嘛。
其实朱彝尊的生活丰富多彩得很。他很喜欢交朋友,也喜欢喝点小酒,还喜欢藏书、藏砚,共收藏了8万卷书籍和几百方砚台,要放到现在可都是善本、珍品。朱彝尊也谈了一场轰轰烈烈、刻骨铭心的恋爱,对方还是他的小姨子。有情有义的朱彝尊专门写下了一本词集《静志居琴趣》和一首超长的诗《风怀二百韵》。这些诗词在当时被称为“艳词”(这“艳词”艳而不俗、乐而不淫,绝非“艳照门”之“艳”),公开发表后,有好心人劝身为“南书房侍讲”的朱彝尊把这些“靡靡之音”删了,以保持领导干部的严肃形象,这样以后还可配享孔庙。朱彝尊考虑再三,最后下了决心:“吾宁不食两庑豚,不删风怀二百韵。”哥们就是不吃那孔庙供奉的猪头肉,也不会删改《风怀二百韵》的。读书人发起呆来,其实也是蛮可爱的。
朱彝尊的有趣之处远不止此,他有时还会玩点冷幽默。朱彝尊有个道士朋友,这道士时常拿了道观里的枇杷请朱彝尊尝鲜。这道观枇杷有个妙处,全是没核的。朱彝尊不免好奇,道士却故弄玄虚,说这枇杷乃是仙种,非同小可。过了几天,朱彝尊请道士吃饭。道士明明看到仆人刚把一只猪脚买回来,一会儿一盘蒸猪脚就端上来了,味道还真不错。道士大为惊讶,问这是用了微波炉呢还是电磁灶?朱彝尊说,不如我们交换知识产权吧。道士说,仙种其实也平常,只要在枇杷刚开花时摘去花心上的某根须就行了。朱彝尊说,我这更说不上什么高科技,端上来的蒸猪脚是昨夜烹制好的。两人相对抚掌大笑。
朱彝尊酷爱藏书,康熙二十年,朱彝尊任江南乡试主考,他听说著名藏书家钱曾刚撰写了《读书敏求记》一书。这钱曾也是个人物,他是钱谦益的族孙,据说在钱谦益死后找了柳如是的不少麻烦,逼得我们嘉兴这位才貌双全、色艺俱佳的奇女子走了绝路。钱曾爱书成癖,到了如痴如狂的地步,这《读书敏求记》是他呕心沥血之作,是中国第一部研究版本的专著。钱曾把这书视同拱璧,平日锁在家里,外出就让书童带在身边,轻易不让人看上一眼。朱彝尊心里痒痒的,就于某日设下酒席,请钱曾和当地名流宴饮。酒酣耳热之际,朱彝尊用黄金和裘衣收买钱曾的书童,叫书童把《读书敏求记》拿出来,让预先埋伏于密室中的十几个抄手分头抄了下来。大概抄完时钱曾还在畅饮,就捎带着把另一珍本《绝妙好词》也抄了下来。然后把书又悄悄地放回书箧。有意思的是,当《绝妙好词》刻印后,朱彝尊才笑嘻嘻地对钱曾说这书其实我已抄下了,您就不必送我了。钱曾气得差点吐血。不过,朱彝尊还是有著作权意识的,他向钱曾发誓,决不把尚未刻印的《读书敏求记》外传。当然,到了晚年,朱彝尊怕这书湮没无闻,还是把它流传开来。所以我们今天能看到这么本好书,还得感谢朱彝尊当年灵机一动的“商业贿赂”。
晚年的朱彝尊官运不错,深得康熙赏识,成为“日讲官起居注”的八人之一。康熙二十三年,他又召入南书房供奉。南书房是康熙与翰林院的文学侍从们研讨学问、吟诗作画之处,入值者主要陪伴皇帝赋诗撰文,写字作画,有时还秉承皇帝的旨意起草诏令,大概相当于秘书兼清客吧,所以官虽不大,地位却很重要。朱彝尊似乎并不把这一读书人梦寐以求的美差当回事,反而“假公济私”起来。南书房既是皇帝的书房,藏书当然是既多且好,朱彝尊值班时,就带了一个善写小楷的小吏,看到罕见的珍本,就立即抄下来。反正皇帝也是难得一来,朱彝尊就老实不客气把皇帝的书房当作了自己的书房。这样做显然有“玩忽职守”之嫌,一个叫牛钮的掌院学士上疏弹劾,朱彝尊被降级贬官。因抄书而丢官,朱彝尊对此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多次在诗文中提及,并刻了“南书房旧讲官”、“南书房谪史记”两方藏书印,算是自嘲,到晚年还不忘小小地幽了一默:“夺侬七品官,写我万卷书。或默或语,孰智孰愚?”看来还颇有几分自得。
当年,蔡元培先生在其名作《红楼梦索隐》中说,林黛玉影射的是朱彝尊:“林黛玉影朱竹垞也。绛珠,影其事也。居潇湘馆,影其竹垞之号也。”蔡先生的学问,我们当然只有佩服的份,但要说朱彝尊是林黛玉的原型,那就只能姑妄听之了。别的且不说,潇湘馆里见月伤怀、看花溅泪的林妹妹,能像朱彝尊这般自嘲兼嘲人吗?所以朱彝尊能大大方方写出《风怀二百韵》,林黛玉就只好郁闷地作一首《葬花辞》,所以富贵人家的林妹妹青春早夭,贫寒书生朱老先生则活到了“古来稀”。看来,要多活几年,要做大学者,没点幽默还真不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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