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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云彬(1897-1979),笔名宋佩韦、无我,海宁硖石人。著名文史学者、杂文家、民主人士。
嘉兴的文人,为人处世一般都比较循规蹈矩,谨小慎微,说得好听点,这叫低调。但文人总归是文人,免不了要沾染些酸气、呆气、书生气,有心想唱个男中音、男低音,一不小心还是闹了个一鸣惊人,比如名编辑宋云彬便是。
宋云彬的名头现在不算大,其实在当年也是个了得的人物。别的不说,中华书局本《二十四史》,宋云彬是主持者与参与者,《二十四史》的整体标点体例,就是由他策划起草的;《二十四史》最早出版的几部书,他都任责任编辑,并亲任《史记》与《后汉书》标点校勘工作。这种手底下见真章的活,怕不是一般的所谓专家学者能拿得下来的。
宋云彬年轻时,人称“云少爷”,这固然是因为他出身于海宁富绅家庭,穿长衫、踱方步,少爷派头十足,更是因为他性格率真、任情,有话就说,有炮就放,全不看人家眉高眼低,一副“少爷”脾气。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宋云彬任“教科书编审委员会”国文组的召集人,这个“组长”说不上是什么级别,宋云彬却挺当回事的。范文澜是史学权威,他的《中国通史简编》在延安出版后,成为名重一时的名著。《中国通史简编》作删改后,准备用作高中课本。宋云彬在审阅后,结论却是“此书观点尚正确,而文句多别扭”,作为高中教材“勉强之至”,竟退了回去。过了数月,删改后的教材再请他审阅,他认为“范著叙述无次序,文字亦‘别扭’,再加删节,愈不成话”。就给范文澜写了封信,把书中的种种错误与缺点一一指出。徐特立是毛泽东主席的老师,尊为“中共五老”之一,有着很高的声望与地位。当时的《中等国文》第三册中选了徐特立的两篇文章。宋云彬审阅后,却认为“均不知所云,非特文句不通,语意亦不连贯”。如果说,徐特立并非文章名家,宋云彬专从写作的角度来批评,人家心里不痛快,嘴上也不好说什么。问题是茅盾这样的文学大家,宋云彬也拿出少爷脾气,照批不误。清华大学的“大一国文教材”选了茅盾的《托尔斯泰博物馆》,宋云彬认为此文“疵谬百出”,他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这样的作文,倘放在以前,是要被老师打上十几下手心的。如此“吹毛求疵”之下,经他手出去的教材,质量之高可想而知。几十年过去,现在编教材这事,已沦落到没什么技术含量了,随便一个高校的教授,拉上几个研究生、本科生搭个草台班子,剪剪贴贴,一年半载就能整一本出来。教材主编们应当感到幸运,因为“云少爷”这样的人物少之又少,否则一大批教材怕早就胎死腹中了,倒也可以为国家节约不少木材。
平心而论,像茅盾、范文澜、徐特立这样的名人,拿出来公开发表的文章,再差也不至于“疵谬百出”、“不知所云”,宋云彬的“酷评”显然是失之偏颇了。但我以为,这并不是宋云彬故作惊人之言,无非是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而已,别人看来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于他却是实在人说实在话,至于对方官大官小,是否名家,则不在考虑之列,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性情中人吧。当时的宋云彬,是全国政协委员、民盟中央委员、人民教育出版社副总编辑、中国作家协会理事,也算是个不小的官了,但他仍是一副洒脱的书生意气。有次他路过一个西瓜摊,一时兴起,买了几块西瓜,就站在瓜摊边啃了起来,恰好为郑振铎看见,两人相对大笑,一起步行而回。宋云彬在日记中记述,全国政协会议期间,他开完会,“邀章元善同返,大吃螃蟹,饮白干甚多,既有醉意,遂大唱昆曲,章君和之。至美亦有醉意。伴送章君至胡同口,沿途大叫‘三轮’,旁若无人。今宵乐哉。”读到这里,真是感慨,现在的人,大凡做了个芝麻官,便早早把架子端了起来,哪里还有宋云彬这般的自在。
宋云彬的洒脱率真,不独是在得意时,即使坎坷失意时,他仍是我行我素的“云少爷”。1957年他被打成右派后,罢官降薪,生活拮据,他就像个当地老农一样,赤脚去买菜、看电影,别人以为怪异,他却坦然自若。宋云彬在一则日记说:“上午赴小菜场买小菜,打赤脚去。近日在家终日跣足,畅快之至,几乎忘却人应当穿鞋矣。”另一则日记云:“大家到镇上走走,我买一把雨伞,回来正值大雨,赤脚打伞而归。”宋云彬或许是以赤脚来表示他对苦难的不在乎,或许是以这样的怪相来抗议现实的不公,或许他根本就没什么意思,只是喜欢赤脚这种无拘无束的感觉。“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也只有“云少爷”这样的人物,才当得起“名士风流”这四个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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