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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曾植(1850—1922),字子培,号乙庵,晚号寐叟,浙江嘉兴人。他博古通今,学贯中西,以“硕学通儒”蜚振中外,誉称“中国大儒”。
王国维向沈曾植请教有关音韵方面的学问,是一件为人所津津乐道的事。1915年,已在学术上崭露头角的王国维来到上海,拜见名满天下的沈曾植,闲谈时,两人聊到了清人郝懿行的训诂学名作《尔雅义疏》。沈曾植说,其实《尔雅义疏》的草木虫鱼鸟兽等篇中,很多是以声为义的(就是现在所说的“声训”),但前人对此似乎未能会通,何不把它研究整理一下呢?“文字有字原有音原,可作释例一卷。”沈曾植在不经意间揭示了一种新的研究方法,放在现在,是可以好好地开设一门专业课,写几部著作出来的。果然,王国维受此启发,回去后就写出了《尔雅草木虫鱼鸟兽名释例》一书,这也是王国维的名作之一。
以我极为有限的训诂学、音韵学知识,也可以看出,沈曾植对王国维所说的这番话,虽是闲谈,实际上已思考得十分系统和成熟,有思路、有方法、有实证,当时正在蛰居不出隐于海日楼中读书的沈曾植,本就无事可做,何不花上数十天时间,著书立说,传之后世?
纵观沈曾植的学术生涯,就会发现,类似这样“点到为止”的事还有许多,这不能不说是个很有趣的现象。沈曾植所涉及的学术领域相当广泛,并且在每一个领域都作出了开创性的研究,达到了当时的高峰,所谓“趣博而旨约,识高而议平”。在近代学界,像沈曾植这样于经、史、音韵、训诂、西北与南洋地理、佛、道、医、古代刑律、版本目录乃至书画、乐律等无不精通妙擅的硕学大儒,确然无人可望其项背。王国维在有名的《沈乙庵先生七十寿序》中说:“学者得其片言,具其一体,犹足以名一家,立一说。”学者只要领会沈曾植的片言只语,学到他的某一方面,就足可以成名成家。这虽是祝寿时的恭维话,却也不算溢美之词。然而,相对其成就而言,沈曾植的著作少得不成比例。钱仲联在《沈曾植遗墨选》的序中说:“沈曾植出入綦忙,懒于著作,名著《蒙古源流笺证》,自雕木版刊行;《元秘史注》,由中华书局排印出版,其他书名繁多,或数页而止,短书杂札,往往书于账册之背或杂纸之上,虽标明为书,实不过未经整理排比之读书笔记、简端评识而已。”沈曾植的《海日楼札丛》,也是钱仲联从沈曾植的后人那里搜集到的材料加于整理而成,所以他称之为“畸零汇辑之书”。
沈曾植没有把他的学问化成煌煌巨著,“出入綦忙,懒于著作”固然是一个原因,但平心而论,其晚年在上海时,与一班遗老诗酒流连,赋诗作画,日子过得相当的悠闲,不至于连著书的时间也没有。也许,沈曾植与王国维的几句玩笑话倒道出了个中原因。王国维向沈曾植请教“治古音之学”,沈曾植笑着说,你不是很会自己命题研究吗?何不多命几题,让我也作为“遣日之资”吧。两人相对而笑。“遣日之资”云云,就是把做学问当作排遣情绪、自娱自乐之事。说句不恭敬的话,研究学术,对沈曾植而言,就像酒徒嗜酒、麦霸K歌一样,完全是乐在其中,不要说以之博取功名利禄,成名成家,就是撰写成书也是懒得去做,完完全全只享受过程,不追求结果,做学问本身就是一切,用一句西方的话来说,这就叫为学术而学术。
明乎此,便不能理解,沈曾植的不少名作是兴之所至,率性而为。比如他在京师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做章京时,一次俄国使臣喀西尼将拉特禄夫《蒙古图志》里所载的《唐阙特勤碑》等三篇碑文送到总理衙门,说是请教,其实也是个故意考校的意思。沈曾植就写了三篇精彩的考证性跋语,使俄国人大为佩服,“译以行世,西人书中屡引其说,所谓总理衙门书者”。倘若没这个刁钻的俄国使臣,说不定沈曾植就懒得写这三篇考据文章。叶昌炽的《缘督庐日记》曾记道:“乙庵与客(即著名汉学家伯希和)谈契丹、蒙古、畏兀儿国书及末尼、婆罗门诸教源流,滔滔不绝,座中亦无可搀言。”正是遇上了伯希和这样谈论学问的好对手,沈曾植才会滔滔不绝,以致旁人都插不上嘴。据沈曾植的学生胡小石说,沈曾植竟能背诵《资治通鉴》。300多万字的《资治通鉴》能否一字不漏地全背下来,怕真不好说,但沈曾植熟读《资治通鉴》并下了很深的功夫,这是毫无疑问的,可他并没有写一部有关《资治通鉴》的书,非不能也,是不为也。
我们不免要遗憾,因为这种以学问自娱的态度,沈曾植的许多精彩论断如咳吐珠玉,随风而逝,但同时我们更应该感到幸运,如果没有这种态度,沈曾植也许只是一个专家而不是一个划时代的大家。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中说:“古代希腊人探索哲理只是为想脱出愚蠢,显然,他们为求知而从事学术,并无任何实用的目的。”梁启超曾言“凡真学者之态度,皆当为学问而治学问……其实就纯粹的学者之见地论之,只当问成为学不成为学,不必问有用与无用,非如此则学问不能独立,不能发达”。沈曾植正是这样一个纯粹的大学者。以沈曾植之风范,回看今日为职称、为成名、为升官、为做老板而努力读书努力写论文努力出专著的专家学者们,不由得要如孔夫子般喟叹一声:“三年学,不至于谷,不易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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