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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兴在线 > 日报特刊 > 江南周末―瞬间视角/人文地理
姚庄词典
www.cnjxol.com 嘉兴在线新闻网  2008年01月25日 10:11:22

     这几年,由于工作的关系,我对嘉善姚庄的关注越来越多,感受也越来越深。我想,正是这种时间中慢慢产生的变化,拉近了一个人与一个地方的距离。姚庄并非我的故乡,但这并不妨碍我在心理上靠近它,因为它固有的传统和正在创造的新传统强烈地吸引了我。

莲花庵前的百年古树罗汉松

大往圩

如果把一个地方所有的传统比喻为一棵树的话,那么居于树干地位的无疑是最主要的传统。对姚庄来说,这树干就是“大往圩”。出姚庄镇,往东北两公里,就是大往圩。遗址东西长一百五十米,南北宽一百米,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后世凿成的新景港南北方向横穿而过,形成了今天尚存的遗址风貌。大往圩先后经过两次挖掘,出土的陶片有丁字形鼎足、鱼鳍形鼎足、绳纹圆锥形鼎足、圃足盆等,石器有石凿、单面刃带孔残石刀、双面刃破土器及原始青瓷片。所有这些器物“含有崧泽、良渚、古吴越三个时期的文化层,这一发现对研究嘉兴地区原始社会末期古吴越时期文化历史提供了实物资料”(《嘉善县志》)。特别是在时间上证明了,早在五千多年前的新石器时代,大往圩就已有先民在此生息劳作,并在简陋粗糙的陶片和器物中开始了漫长的智慧之路。由此,有人赠予大往圩一个美名——“嘉善的‘河姆渡’”。意思是说,大往圩是一个文明的源头。

    说实话,我从来没有见过比大往圩更朴素的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了。根本没有现代技术武装到牙齿,有的只是近乎天然的景象,两次挖掘之后又覆盖土壤,重新成为清新宜人的田野,岁岁冬麦夏禾,枯荣相续。如果不是田头竖立的文物保护碑石,几乎难寻踪影。看到大往圩,我总要想起斯蒂芬·茨威格所描述的列夫·托尔斯泰的坟墓,朴素、大气,其间弥漫出来的精神气质,震撼人心。我觉得,大往圩像托尔斯泰的坟墓一样,以其无限的朴素质感,摒弃装饰,摒弃喧哗,含蓄地表达了一种沉默而有力的历史本质。

大往圩遗址文化陈列室

柳 约

在1995年版《嘉善县志·人物》中,排在第一个的历史名人就是柳约。柳约与姚庄的关系十分简单,是个人与故乡的关系。柳约是宋代人,精经学,工诗词。后出仕,为著名的抗金将领。后遭忌受诬,任闲职七年,后又任职十五年而死。除此之外,现存的史料没有留下任何柳约在姚庄的行迹。应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遗憾。

    从史料看,柳约是典型的中国传统文人,有学问,有才华,有正义,有担当,以及与无数文人一样的落魄命运。这一切当中,我最看重的是柳约几近完美的个人人格。这种内在素质除了后天的求学之外,也许早年在姚庄的生活对他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正是这块智慧萌芽之地,最容易给人提供一个崇尚智慧的绵长传统。我愿意想象少年的柳约在大往圩上玩耍时,对露出土层的器物充满了好奇和不解。于是这个好学不倦的少年去问老人,老人向他讲述了大往圩悠远的历史。这些历史如此生动,如此灿烂,以至于像一股飓风,将柳约裹入了历史深处。在那里,灿烂变成自豪,智慧变成动力,而柳约在这场洗礼中成为姚庄精神传统的一部分。

三月烂漫的桃花岛

项圣谟

如果说柳约是以精神世界成为楷模的话,那么项圣谟则凭借其天才的创造力留下了可贵的遗产。项圣谟是明清第一流的画家,深得当时的文坛领袖董其昌赞赏。董氏在项圣谟作于二十六岁至二十九岁的《画圣册》中题跋说:“项孔彰此册,乃众美毕臻,树石屋宇,皆与宋人血战,就中山水,又兼元人气韵,虽其天骨自合,要亦工力至深,所谓士气、作家俱备。”字里行间,是权威的肯定和赞赏。史料揭示,项圣谟是在明代定居姚庄的。这与政治背景、文人理想、个人取向都有关系。当时宦官专权,特务横行,冤狱大兴,尤其对东林党人打击最凶狠,牵涉面最广。东林党人的主要成员是士大夫阶层,活动范围在江南地区,这对项圣谟产生了直接的影响。因此,就不难理解项圣谟“由他轩冕客,颜膝事王侯”、“利名能勘破,荣辱总无关”等诗句隐藏的种种情绪。这也从一个方面说明了姚庄是当时文人活动的主要区域之一。

    直到写这篇文章,我才突然想起,其实我早就听说过项圣谟了。有一天晚上,看中央2台的“鉴宝”栏目,其中有一幅藏友提供的项圣谟作品《仿元人山水轴》,作品尺寸不大,而专家提出的参考价格达八十万元。综合各种史料,可以说项圣谟在中国绘画史上的地位非常崇高。如果把项圣谟放在嘉善的地域文化中,那么其价值更是明显。纵观嘉善文化,绘画是成就最高的艺术门类,除了鼎鼎大名的吴镇外,盛懋、姚绶、项圣谟都各自独领风骚,形成灿烂的文化景观。可以想见,项圣谟定居姚庄期间,内心忧时、伤怀、愤懑的情绪无处发泄,只有借助一支画笔以纾愤,最终创造出他个人的艺术巅峰,并深深地烙在姚庄空间里。在我搜寻姚庄历史的过程中,从镇政府的陈勤耘小姐处得知,项圣谟的画作已被制成图片,悬挂在道路两旁,成为工业区的文化景观,让到姚庄的客人能感知悠久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

姚庄入口

姚庄桥镇和清凉庵镇

这两个镇作为自然集镇早就产生了,但到1931年才设为行政镇。以后,由于政治变迁原因,两个镇在行政上分分合合,1992年最终定型。到了现在,这两个镇走上了完全不同的发展道路。姚庄桥镇作为政府驻地,获得了更多的行政资源,特别是在新世纪城镇建设的热潮中,新城开发突飞猛进,城镇的重心往新城迁移,原有的小城逐渐淡出,成为老姚庄人心中模糊的记忆。今天到姚庄桥镇走走,看到的比较老的街道恐怕要数洪福路、兴文街了。相比之下,清凉庵镇仍然保留着自然集镇的风貌。这个主体街道呈丁字形的小镇在民国初年因为窑业的兴旺而兴起、繁荣,由于当地有座建于宋代的清凉庵,所以取名清凉庵镇。虽然岁月变迁,但清凉庵更多地表现出一副“顺其自然”的姿态,更多地保留了江南小镇的独特风味。非常有意味的是,行政上的冷落反而给它提供了储存小镇生活形态和文化密码的机遇。

    不可否认的是,不管是姚庄桥镇,还是清凉庵镇,实际上都处于一种“消失”当中。像江南大多数古镇一样,“消失”是它们不可避免的命运,不同的只是消失得快与慢而已。看着姚庄的老城、老街,看着清凉庵的模样,“消失中的古镇”这一事实始终萦绕在我的心头,因为像人类精神那样的东西并不随物体的消失而消失,但空间的剧烈变化往往会给这个空间以致命一击。也许,这是从旧传统中营造新传统的必然路径。

蘑菇市场

净土桥凉亭

这是一座现在相当寂寞的亭子。每次去姚庄,车过茜泾塘桥,总看到它四角微翘,无言地站在茜泾塘的北岸,亭后稀疏几棵树,地上长满杂草。据传,凉亭建于宋,但目前亭内两块石碑中,一块为清嘉庆八年所刻,碑上刻着嘉庆元年起乡里众姓捐资修桥的碑文和捐资的名单,想来是先毁后修。相比之下,净土桥凉亭前面茜泾塘的传说更有趣味。传说春秋时期吴国大将伍子胥被楚兵追击至这条河边,被一个村姑摇船渡河而逃生。几年后伍子胥获胜归来,得知村姑因此受辱投河自尽,十分悲伤,便取来一块金砖,刻“千金”二字,投入河中,遥祭村姑。因为这个传说,姚庄人喜欢把茜泾塘也叫做“千金塘”。传说与事实也许难以画上等号,但其中包含的伦理选择,却实实在在地一直活在姚庄人心中,成为一种朴素而旺盛的生活伦理传统。

莲花庵

与寂寞的净土桥凉亭不同,莲花庵要热闹得多。这座乡村风格的庵庙建于何时已不可考,如果硬要追究它的年纪,只能从莲花庵前殿的罗汉松和银杏树身上去找。有关它的历史,清光绪年间《嘉善县志》上载:“创建无考证,乾隆十八年僧三明大文重葺,里人张璜、杨来如同募缘建后殿;嘉庆三年僧守璞募资重建。”这说明莲花庵最初肯定要早于乾隆年间。

大往圩遗址碑石

与枯燥的历史相比,活的生活才更有质感。在历史的开放进程中,中国人对庙宇的态度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建国初期一度毁弃的庙宇纷纷重建,成为普通人精神寄托的所在,莲花庵在这种背景下恢复了它的青春。我常想,茜泾塘的美丽传说往往给人一种谈资,莲花庵却能提供传说之外的东西,这种东西与底层群体的精神世界有关。拈香拜佛,许愿还香,一系列的程序,给人巨大的满足。正是这种充满“仪式感”的行为,使精神的东西直接揳入人的内心世界,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精神家园的建构。这至少证明了一个常识:生活再世俗,也需要精神。

白色和黄色

在勾索姚庄的传统过程中,我发现一种新的传统正在形成。这种新传统肇因于两种产业的发展——蘑菇和黄桃。蘑菇至今已有四十年历史。在姚庄,随处可见的蘑菇棚十分简陋,普通的砖墙或泥墙,稻草苫的顶,乍一看,很难想到这就是蘑菇房。作为白色产业,姚庄蘑菇的品种已扩展到草菇、鲍鱼菇、金针菇等十多个。2003年姚庄被命名为“中国蘑菇之乡”。与之相较,黄桃名头没有蘑菇大,但名气却更大,成为浙江省第二个进入钓鱼台国宾馆的绿色农产品。特别是姚庄镇巧借金庸武侠小说中的“桃花岛”来命名黄桃集中地北鹤村,大大增加了姚庄黄桃的知名度和美誉度。

北鹤村的桃花岛我已去过多次了,有去调研,有去品赏桃花,采摘黄桃。每次去都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我正在目睹和参与姚庄辉煌的发展进程。这么说,完全源于我的一种信念,就是当一种经济活动产生了巨大的效应后,必然会渐渐内化为这个地方的精神印记之一。像山西平遥的票号文化、嘉善干窑的窑业文化,最初是简单的经济活动,但随着活动的持续和深入,慢慢孕育出了可观的文化因素,并上升为独具形态和内涵的文化现象。由此,我看到了古老的姚庄在赓续旧传统的同时,正在创造新的传统。

歌 谣

在姚庄流传至今的歌谣中,我最喜欢徐其明先生搜集的《姚庄十二月风俗歌》:“正月正,家家场上串马灯,∕二月二,村村要做春台戏,∕三月三,清明时节青团子,∕四月四,种田踏水车早落起,∕五月五,买个黄鱼过端午,∕六月六,买把扇子噼噼啪,∕七月七,买个西瓜切来切,∕八月八,买只红菱剥来剥,∕九月九,重阳登高吃重阳糕,∕十月十,早稻晚稻都收起,∕十一月里新糯米做冬酿酒,∕十二月家家户户搓圆子。”之所以喜欢,不仅因为这首歌谣好像一卷连贯浮雕,朴素动人,而且歌谣连环展示出的生活传统最具生命活力,因为它是如此亲切,亲切到好像讲的是我们曾经过的和正在过的生活。

在探究姚庄传统的演变中,我一直在寻找一个能综合姚庄一切变化的字词。经过一番搜寻和甄别,我发现用一个嘉善方言词来表达最为恰如其分,那就是“洇”(意指液体滴在织物或纸质类物品上化开的过程):从一个点到一个面,从接触表面到深入内部。姚庄正是那样日益凸现出重要的历史位置的。

来源: 嘉兴日报    作者: 撰文并摄影 苏枫    编辑: 张丽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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