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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北宋,汴梁影戏
北宋明道年间,汴京市肆,只见御街东朱雀门外,不大的空地上,有舞狮人群,观者如堵。原来舞狮上方竖立一巨大背光影屏,上有儿童手持影人正在舞弄,下聚众儿童正对影窗观看,如痴如醉。

只要有空,几个老艺人就会凑在一起,唠唠皮影的继承和发展。
此为汴京街头引聚小儿的“小影戏棚子”,也就是后来流徙于各地的皮影戏。宋人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中记载了这种民艺在当时街巷的流行盛况。“每一坊巷口,无乐棚去处,多设小影戏棚子”,以及“诸棚看人日日如是” 的演出情形。这样一种热闹痴迷的景象,在宋人姜白石的诗中也有所交代:灯已阑珊月色寒,舞儿往往夜深还。只应不尽婆娑意,更向街心弄影看。
如今,隔着模糊的时间往回看,万物都不免带点斑驳的光影碎片。在各种影像层出不穷的今天,皮影在历史的长河中不免语声渐稀,动作模糊。

三代皮影世家的老艺人徐二男可用抑扬顿挫的“长腔”演绎出两百多个栩栩如生的皮影戏人物。
关于皮影戏的起源,专家学者众说纷坛,至今尚无定论。其中以殷商说为最早,其论据是山西老年皮影艺人都供奉黄龙真人,而黄龙为殷纣故事人物。而流传最多的影戏渊源之说,是关于汉武帝思念李夫人请方士以幻术招魂的故事。宋代高承在《事物纪原》中说:“少翁夜为方帏,张灯烛,帝坐他帐,自帐中望之,仿佛夫人像也,盖不得就视之。”但高承紧接着又说:“历代无所见。宋代仁宗时,市人有能谈三国事者,或采其说加缘饰作影人,始为魏蜀吴三分战争之像。”由此可见,高承所谈影戏起源之说,亦有前后矛盾之处,从汉武帝到宋仁宗相隔一千余年,其中未见任何相关影戏记载,此说未免牵强附会。影戏起源除殷商说、西汉说外,还有起源于唐代西安之说。齐如山先生在《故都百戏考》中提出:“因西安建都数百年,玄宗又极爱提倡美术,各种技艺由陕西兴起者甚多,则影戏始于此亦在意中。”一句“玄宗又极爱提倡美术”,一句“始于此亦在意中”,未免有主观臆测之嫌,况《旧唐书·音乐志》中并无任何关于影戏的记载,故唐代产生影戏之说尚缺史证。
不知是时间太久,还是确无内容可载,总之,唐、五代之前,并没有关于影戏的史载和实物,最早关于影戏的记载见于宋朝。可见,谈论皮影戏且自宋代始。北宋淮阴人张耒在《续明道杂志》中记有:“京师有富家子……此子甚好看弄影戏。每每弄至斩关羽,辄为之泣下,嘱弄者且缓之。”

王钱松是唯一健在能够继承南宋绘革派皮影这一传统风格的老艺人。
张耒关于京城富家子观影戏的叙述,让我们看到了皮影的高超技艺及取材于历史演义的特点。而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中的种种记载,则全方面向我们展示了万千街巷人人争看影戏的场景,那繁盛浩闹的风情,千载之后,依然让人艳羡不已。上至帝王将相,下达普通百姓,人们对于民艺如此热情,大概也只有在当时的汴京才会出现吧。水陆都会的地理环境,极其发达的商品贸易,文人醉心歌楼酒馆,士大夫迷恋烟花柳巷,帝王可与万民共观散乐百戏。一个奢靡浩荡的城市,一个让人叹为观止的时代。
影戏最初肯定只是在人群集中之地如庙会、勾栏、街巷演出,当声名远播、荣誉滚滚而来时,它才逐渐进入宫廷、王府、军队,影戏艺人的乡间技艺开始经受王族权贵的锤炼,不多久,那闪电般的艺术开始重新流行于民间。是宫廷王府给它镀了一层艳丽的光影、有力的铿锵,而使它繁盛、茂密的土壤却只在民间,在东京汴梁的街衢小巷,在祭祀、酬神、还愿的演出现场。
二、 海宁,乡间皮影
北宋末年,金兵攻陷汴京,这座昔日翡翠流光的城市,一夜之间铁蹄声声兵旗猎猎。皮影艺人的演出道具、伴奏乐器、皮影造型,因惊慌而四处飞散。是战争和亡国使皮影这株瑰丽的花朵得以四处绽放。乱世中的皮影艺人更加懂得生存之道,如何让新鲜的技艺躲过战火的蹂躏成了他们不舍的人生追求。由此开始了他们世代颠沛流离、走南闯北的一生。

一只电灯,一张素布,几个老人,“生、旦、净、末、丑”在简单的陈设中粉墨登场了。
强悍的女真族掳了部分影戏艺人到了尘土飞扬的北方,由此形成北方影戏;一部分影戏艺人则避靖康之乱西出潼关,在各地扎根繁衍而成西部影戏;另有艺人随宋都南迁移居江南而成影戏中南一脉。
1127年2月,逃难之中的南宋王朝,仍不忘携带百戏技艺到宋都临安(今杭州),而皮影即为其中之一。应该感谢他们在危急避难之中,在偏安一隅之时,仍不忘寻欢作乐。南宋时期杭州的皮影较之汴京时期更为兴盛,宋人周密在《武林旧事》中记载了南宋临安“镟影戏”的专门行业组织“绘革社”。所谓绘革派,即不重雕刻,重彩绘是也。影偶也由北宋时的“素纸雕簇”,改为“羊皮雕形”。

老艺人的鼓声清脆而响亮。
海宁因地近杭州,车船往来十分便捷,故皮影戏很快传入海宁境内,在当地非常盛行。如今,皮影戏在海宁已有八百余年的历史了,仍保存古代南宋绘革派遗风。海宁皮影的雕刻,所用皮料为优质水牛皮或羊皮,一番加工后使皮料透明如膜,然后用刀具刻凿出人形,予以染色描绘。每一个人物分为身、首、四肢各部分,再连缀起来,用木杆操纵便能活动自如了。一般女性或儿童的物象用细皮,武将或莽汉用粗皮。着色时根据不同的人物和服装施以不同的色彩。为防止其颜色脱落,需在皮影上罩一层清漆。影人造型别致,人物形象采用侧面造型,除个别用于武打的人物是两只胳膊,两条腿分开,其余均为一只胳膊,两腿并置不分开,然而表演时却四肢灵活,性格鲜明,有夸张、变形、单纯、艳丽之风。这与其精巧的做工不无相关,其制作精美,单线平涂,重彩绘,少雕刻,具有水乡剪纸朴素鲜明的风格。其说白用地方方言,唱腔保存了我国明代四大声腔之一“海盐腔”的成分,另一主要唱腔为“弋阳腔”,并夹杂着地方戏曲以及山歌调、采茶调等民间小调。弋阳腔是一个十分古老的音乐唱腔,《古盐官曲》中“艳说长安佳子弟,薰衣高唱弋阳腔”讲的便是海宁的皮影戏。
农人有很多讲究,逢年过节,喜庆丰收,祈福拜神,嫁娶宴客,添丁祝寿,都要请上影班,搭台唱影戏。影戏有长短,除小故事外,也有可连演几天的长篇折子戏。有时,在乡间流行的大庙会上,几大影班搭台唱对台戏,可谓热闹至极。海宁影戏有蚕花戏、暖房戏、周岁戏、平安戏等。艺人们随身携带皮影箱子,内置人物造型,花鸟鱼虫、树石日月、亭台楼阁、桌椅器皿、车船马轿、龙凤百兽,俨然一个世俗社会。影戏艺人走村串户,挑着箱子,扛着木架子,在农家的晒谷场上搭起门台,摆上方桌,用架子支起块幕布,做上手的皮影艺人在幕后一边操纵着皮影,一边说唱,做下手的艺人则在一旁吹吹打打,无非是用锣、鼓、板等打击乐,但吹得整个村子都沸腾了。在当时闭塞的乡村,唱皮影的日子几乎是盛大的节日了,乡民们摸黑赶上十几里的泥路,摇头晃脑地“醉”上一晚,清晨再披一身霞光回家。

为了这一古老的剧种能传承下去,皮影艺人常常陷入沉思。
海宁斜桥一带,桑园茂盛,民风淳朴,乡人以饲蚕采茧为业,因而,皮影戏因蚕讯而大兴,这里遂成为名闻遐迩的“皮影之乡”。皮影艺人在乡间传统节日和民间婚丧喜事中应邀演出,遂为乡闾喜爱。蚕户为求蚕花丰收,养蚕前由独家或几家合请皮影班子前来演戏,通宵达旦。演毕,由戏班揭银幕(桃花纸)贴上蚕匾,以示吉庆,再由蚕户给戏班桃花纸换上银幕,此谓蚕花戏习俗。当地著名的影戏班子有郎家班,其中老艺人郎自立名震当地,上世纪九十年代曾在海盐绮园演过戏。皮影无文字剧本,前台两人谁唱谁操纵,这对此类艺术的传承是个难题。2002年2月8日清晨,皮影艺人郎自立如往常那样去斜桥镇桥头茶馆喝早茶,不料被身后冲上来的摩托车撞倒,不省人事。数日后,老人离世,这位“郎家班”的最后传人带着他肚子里的三百多出戏默默辞世。
老人的辞世,使得他热爱的皮影艺术更寂寞了。
三、 乌镇,景区皮影
在水乡乌镇,有一座据说是江南三大道观之一的修真观,修真观的古戏台建于乾隆年间,古朴而完整,游人至此仍可看到古老的花鼓戏表演。在修真观的隔壁是清代的翰林第,这个水乡小镇的皮影馆就设在翰林第的侧厅内。
羊皮影戏开始了。旅游团的游人们带着一脸的惊喜和茫然,在幕前坐定。那围着蓝印花布的戏台上,古老木架撑挂着雪白的幕布,在激越的鼓乐声中,“孙悟空大战牛魔王”上场了!灯光下的幕布上重复上演着蜈蚣和公鸡的大战,两个武将举着大刀砍来砍去。当公鸡一脚踩住蜈蚣,一个武将一刀砍下对方的头时,人群中响起“啧啧”的赞叹声。一出皮影戏便算大功告成了。

如今海宁的皮影老艺人仍然使用传统的工艺和手法制作皮影。
几位艺人都上了年纪,演出多是由一人摆弄着所有皮影,其他几位则在一旁吹拉弹唱。个人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也不大去管身旁游人的来去停留。因游客大多是些外地人,他们只演一些热闹简单的戏,如《蜈蚣岭》、《鸡头山》等武打剧目,鼓乐锣弦和梆子的演奏伴着变幻的影窗面,容易在短时间内吸引眼球,但也仅止于此罢了。这个水乡小镇的旅游业没有用皮影戏来招揽,游客也不能就此对这古老的艺术产生浓厚兴趣。
夕阳西下,游人渐稀,放学的孩子在路边嬉戏,水乡小镇开始了它最后的欢腾。翰林第内的笛声忽然响起,弋阳腔咿咿呀呀地持续着,那蓝花镶边白布上的小人又开始热闹地往来。断桥下水波袅袅,白娘子婀娜的身段在幕布后为着千年的爱情叹息。花朵云彩在古老的幕布上腾云驾雾,那小小的人儿色彩艳丽,动作流畅。白娘子的命运在这方小小的幕布中起伏不定。突然,岸边人家的窗户打开了,有人在斜阳中呆呆地听着,只听得“扑通”一声,似有什么东西掉在水里了。黄昏的风尘中,全是那苍老伤感的声音,男声浑朴苍凉,女声清越婉转。那春花繁锦的字字句句,听在耳边尤是哀伤。
是年代太久,还是时间流逝太快,皮影,那光和影的极致艺术,在水乡渐渐暗落的水色中,日趋疲惫。只有在那有月光的晚上,小镇的戏台,乡村的空地,街巷的影棚,还隐约记着它们当年的激情与狂热。
皮影,作为一种古老的艺术形式,它衍生的土壤正在渐渐消失,但那短短的白色帷幕、神奇的影人和温柔粗砺的唱腔,对我们永远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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