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眺塔塘桥

四、留得江南十里春，曹王寺外踏青频

到余新，一定要到曹王庙。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在江南水乡，千年古刹早已不再稀奇。但曹王庙却是不一般的，首先，它敬的与其说是神，不如说是人，是一种精神。

在余新有这样一个家喻户晓的故事。

时光回到北宋初年的清明时节，朝廷派大将曹彬率兵来江南镇压民乱，官兵所至，生灵涂炭，百姓纷纷逃难，曹彬在行军途中看到一个村妇背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手拖着一个不足三岁因走不动路而啼泣的小孩在逃难，曹彬纳闷，问其为啥背大不背小。村妇答，背着的是邻家的，孩子的父母都死于战乱，临终托她照看孩子，等长大后接香火。自己的孩子让他吃点苦不要紧。由此感动了曹彬，有心救她一家，便悄悄对村妇说：“清明节上午，军队要奉旨屠城，你在家门口房檐上插上柳枝、桃花就可免死保平安。”村妇感动万分。并将此消息悄悄告诉全村，由此全村得以保平安。曹彬无法向朝廷交代，只好拔剑自刎。

为了纪念曹将军，当地百姓便筹集资金，建造“曹王祠”，供曹王菩萨。

江南平定后，曹彬将军得到昭雪，赐封“曹武惠王”，并赐“保护江南”匾额。

曹王庙曹彬像，像身后是新修建的曹王殿

由于曹王的影响非常广泛，人们都把曹王祠周围的十四座庙宇统称为曹王庙或大曹王。今天的曹王乡、曹王村的名称也是因此而来。近千年来，每年清明节百姓从四面八方赶来祭祀。宋元时早已是嘉禾一地的旅游胜地，并形成庙会。在明代还有清明“游曹王”之说，香客不远数百里前来赶庙会，庙会总要热闹上三天。到了清代，庙会规模越来越大，人山人海，由庙会逐步派生出商贸集市，还有杂戏、马戏、草台戏等活动。由集市而逐步构建成余新集镇的完整轮廓。这一切，不都得感谢这位“不妄杀一人”的宋代大将军曹彬吗？敬仰曹王，便是敬仰生命，民生之所依啊。无怪今天的余新人，说起曹王，更多了几分骄傲呢。

可惜曹王庙会到了近代渐渐衰落，庙也大部分被毁，现仅剩庙中断碑两截。解放后在残存的殿宇里办过学，今天是村文化活动中心。2002年，易地新建曹王庙。2003年更名为大曹王寺。最近几年，曹王庙会再度热起来了。

清人蒋薰有诗云：“留得江南十里春，曹王寺外踏青频。”

我们踏青思古，敬仰先贤，自然不能忘记本源。所谓“震古铄今无非忠孝节义事，鉴远知近可作针砭药石看”（曹王庙戏台柱联），戏台上演出的无非就是忠孝节义事，但这些戏文都像是镜子，可以审察远古，又像医药，可以治病救人。

也许正是这样地敬仰着，曹王面前人人都要低头一拜。让我们时时记着这样一个保护平民百姓的实际行动——“不妄杀一人”，胜过无数个运动，无数句口号。

五、泥孩纵说鄜延好，不及曹王庙上看

在余新还有一宝，那就是泥孩。

沈氏（沈钧儒）祖坟

“碧瓦珠光火一丸，绿物丝挂彩幡乾，泥孩纵说鄜延好，不及曹王庙上看。”清代在延安做官的嘉兴人谭吉璁，在《和鸳鸯湖棹歌》中，大力歌颂故乡泥孩时的表情，是如此的骄傲，认为连闻名中外的陕西泥塑，都比不上曹王庙上卖的泥孩好。

据志书记载，曹王村的泥制品，都是采泥手捏而成，形象粗朴可爱，是脍炙人口的民间工艺品，是一种真正民间的文化。曹王庙会期间，庙廊下到处都是当地村民卖泥孩、泥菩萨、泥猫等。游曹王庙的人烧完香后，就顺便带一件泥孩回去。带一个泥猫回去，放自家蚕室中，驱鼠祛邪，保证养蚕丰收。那泥孩呢，则有“宜男”的好口彩。设想一下，在这样一个清明时节，曹王庙会人山人海，热闹无比，为曹王敬上香火之后，自然地来到五彩缤纷的泥孩摊前，随意地看啊挑啊，那种满足的神情，也显得五彩缤纷起来。可惜余生也晚，那种庙会上的热闹场景只能听人说说罢了。

那天，我们有幸见识了曹王村的泥孩传人七十四岁的顾去宝老人。因为预先约好了要去的，老人早已准备好了制作泥人的青泥团。

老人介绍，这用泥选择都有讲究，最好是两层的青紫泥，有韧性。和好泥后，要悠一悠。然后她拿出祖上传下来的一个水浒人物模型，掐一小块泥，搓匀，然后放进模子里，压平，把边上多下来的泥刮平。一会儿，从模子里倒出来，活灵活现的一个人物造型完成了。然后放在檐下阴干。趁泥还未硬时，头上插上好看的羽毛（如是泥猫，嘴边要插上胡须），这样初步算是完成了。

顾大妈讲，在这个过程中关键是要掌握火候，和泥，上模型，插羽毛，都有时机。等阴干到差不多硬了，就可以放太阳底下晒，晒干，就可以进入下面的工序——描彩。白色是底色，然后画上中国最传统的大红大绿，头发、胡子当然是黑色的了。这后面的工序，我们今天匆忙中是看不到了，但老人讲，她做好现成的有好多，可以让我们参观。她说着，从屋里找出了好几个泥孩，有水浒人物，有泥猫，有钓鱼图……姿态非常可爱。

看她做得容易，其实，要真正完成一个泥人，要经过多道工序，几个月时间，可以讲是真正的慢细活。

74岁的泥孩传人顾去宝

最不容易的是，做泥人的模型的制作。顾大妈讲，她用来做泥人、泥猫的模型，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全都是自家刻制而成。事实上，要没有这个泥塑模型，就做不出这些泥人。这里又涉及另一项民间工艺——泥雕。模型是用泥块手工雕好各种形象后，进行烧制成型的。所以泥雕便是曹王泥人的前道工艺。

问顾大妈，现在谁还会刻这种模型，她笑笑，说没有了，都是老早传下来的用用。

现在，曹王泥孩这项民间工艺，同其他地方许多民间艺术一样，渐渐地失去了市场，从事民间工艺的手艺人也渐渐老去。在如今这样一个信息多元化时代，可玩可看的现代艺术品，早已让我们眼花缭乱，如何科学而有效地保护和发展这些民间艺术，是一个永恒又尴尬的话题。

六、朱彝尊、沈钧儒与余新人文

在余新，近现代有两位名人与此地结缘。

一个是清代著名诗人、学者、词学大师朱彝尊。另一个是民盟创始人之一沈钧儒。

朱彝尊（1629-1709），秀水人，也是半个余新人。他与余新的关系，首先是姻缘。朱家在明代曾经辉煌过，但到朱彝尊出生时，已经家道中落，最后朱彝尊入赘渔里冯家。土生土长的渔里人冯镇鼎，是个读书人，做过归安教谕，是朱彝尊的岳父，住余新明星村的五儿子桥南面的冯村。在清兵入江南兵荒马乱的日子里，朱彝尊在冯村住了两年之久（1646-1648），写了许多反映现实的诗篇，如《晓入郡城》有“辛苦乡关路，重来客断魂”之句，还有《捉人行》、《马草行》等诗，有“横行叫骂呼盘飧，阑牢四顾搜鸡豚”之句。这段时间，是朱彝尊人生转折的关键时期，也是他诗词最初的孕育期。这个时候，他同许多诗人唱和。清时有一位诗人杨谦（王店人）写过一首诗《秦溪道中》，云：“五儿子东练浦西，诗人朱十此曾栖。篱根系缆一相访，茅屋荒村报午鸡。”设想，在那个静静的午后，惺惺相惜的诗人专门坐船，来到地处僻远的渔里五儿子桥的冯村，来拜访知音，主客未曾见面，却先听见午鸡报时，几乎让人忘记眼前正是清兵南下、兵荒马乱的时候呢。

在渔里僻居两年后，朱彝尊云游他乡，历经大半个中国，学问、创作皆称于海内，后来留居北京郊区通县，因思乡心切作《鸳鸯湖棹歌》一百首。后又编《词综》，奠定了清初词坛的领袖地位，并成为浙西词派的开创者。《鸳鸯湖棹歌》，写的都是故乡嘉兴的民情风俗，这同他僻居渔里、王店的经历和感受是分不开的。

顾去宝老人在给泥猫上胡须

在余新，还有一位可称得上是半个余新人，那便是被周恩来赞为 “民主人士左派的旗帜”，董必武称他为“一切爱国知识分子的光辉榜样”的沈钧儒。

沈钧儒（1875-1963），秀水人，出生于苏州。光绪十六年中秀才，光绪二十九年中举人，三十年中进士。吴县张廷骧爱沈钧儒的才华，将长女张像徵许配于他。生活在新旧两个时代的这样一位历史人物，其经历自然非同一般。传统的学问，加上新学，使沈钧儒必然要走出嘉兴这块小小的土地，而成就一番不凡的功业。最值得书写一笔的是，沈钧儒在我国历史两个关键时期，为中国的独立与解放作出杰出贡献。一是上世纪三十年代中华民族处在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他挺身而出，建立了全国各界救国联合会，为此发生了震惊中外的“七君子事件”。二是在解放战争时期，在国民党宣布民盟为非法团体、民盟被迫解散的危急时刻，毅然出走香港，重建民盟，以后又响应中共号召，参与筹建新政协，为创建新中国立下不朽功勋。

这样一位全中国家喻户晓的人物，又怎样同余新有了关系呢？

以前，我真的不知道，直到这一次走访。在那个晴朗的日子，镇、村领导带我们去长秦村寻访沈钧儒祖坟。走过充满新蚕豆清香的田径，来到一块种满桑树的墓地，村委会主任说，这里就是沈家祖坟。这里三面环水，一面靠山，靠西地势较高，形似太师椅子。在嘉兴城里也算得上名门望族的沈家，最后选择这块风水宝地，作为祖坟基，一定是看中了这里的清静闲逸吧。

我们拨开那些杂草，从墓碑上依稀看得出，这墓建于清光绪年。据说，沈家祖坟原先占地十多亩，1958年造田改地时，部分坟墓已搬迁深埋，现存沈氏墓葬四座。民国时有坟庄屋数间，有专人管理，四周种植松柏花木，四季鲜花盛开，风景非常秀丽，靠河口建有凉亭石埠，台门两座，其中有国民党元老于右任先生题写的横匾。可惜，几经沧桑，现已衰败。1953年春季，沈钧儒先生曾率家属前来扫墓祭祖。

讲起沈钧儒这次回故乡，还有另一些记载，值得余新人记着，那一年，大病初愈的沈钧儒先生是到南方来休养的，并到故乡嘉兴视察，从中了解到嘉兴农村血吸虫病很严重，感到很不安，回京后便立即写信给毛泽东主席，并附上材料。毛泽东复函：“血吸虫病危害巨大，必须着重防治，大函及附件面交习仲勋同志负责处理。”此后江南农村血吸虫病防治工作得到大力推行，这其中与沈先生故乡一行有很大关系，也从另一方面体现了沈先生深爱着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