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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下了一场雨，今天放晴了。现在的天气，好像已没有早先秋雨绵绵的情怀和耐心了。拉开窗户，秋高气爽，满眼的光线鲜嫩得令人叫绝。我也突然来了兴致，坐公交车去桐乡表妹夫沈培兴的王牌车羊毛衫厂，此行的目的当然不是去看他那些五花八门的羊毛衫，而是要他开车带路，去他生于斯长于斯的炉头镇访旧。

龙翔寺遗存的参天古树

“先到宗扬庙。”我告诉他。车子在桐乌公路上奔驰，“哪里还有宗扬庙！”他一边开车一边接话。过了皂林大桥，车子往西边拐上了一段简易公路，一会儿就到了绣溪桥。新筑的钢筋混泥土结构的大桥，威武气派，下面就是金牛塘，与大运河恰成一“丁”字形。此塘河北通乌镇，一些写着“湖州港”的大货船往来穿梭，不绝如缕。看来，此河至今仍是航运干道。新的绣溪桥总有百十来米吧，是四年前（2003年）搬迁过来的。原来的绣溪桥，据《光绪桐乡县志》，在皂林塘，又名三里桥，大概是要告诉行人，此地到炉头镇尚有三里地的意思。绣溪桥最晚明代已见于典籍，清代屡毁屡建，迟至上世纪六十年代，水利部门还对它进行了社会主义的形式改造，两边石砌桥墩，改石拱桥为钢铁框架，桥面上铺水泥板。应该说，作为实用加审美的绣溪桥，如同它的两侧桥联（这两对桥联有点意思，不妨抄录一下，其一，“水驿已交通五夜不须愁失足，风帆休饱挂千樯到此总低头”；其二，“吴越据通津阅尽乘风名利客，霍宗遗故垒占来临水钓游人”），均已无存，或者，堂皇一点儿说，写入了历史。

绣溪桥为明代宗礼将军殉节处，桥侧有寺。“寺角半分遮岸树，钟声欲度隔溪云”（清·汪文柏），诗中之寺，就是宗扬庙，是纪念宗礼将军的。宗礼又名宗扬，他的传闻，老一辈炉头人无人不知。我小时候，从父祖辈那里多次听到这个故事——宗扬将军杀倭寇，杀得手里的刀都卷刃了，都小了下去了，将军问土人去崇德（指石门）还有多少里路，不料，正好问到一个苏北人，那苏北人“弯转舌头”，“叼嘴叼脑”（炉头方言）告诉他：七百里。其实是七八里，将军听错了，想想还有那么远的路，无力坚持，就拔刀自刎了。中国民间，传说和历史往往纠缠在一起，这个传说的历史史实是：嘉靖三十五年（1556）夏，河朔人宗礼率部赴闽，道经浙江，时倭寇以乍浦为据点，大略嘉兴、皂林。宗礼带领裨将霍贯道等九百士兵追击倭寇数千人，一胜于崇德，再胜于石门，三战于皂林绣溪桥，斩获甚多。无奈军情紧急，宗部仅持一日粮，连续三天的战斗，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将士空腹无力持刃，最后，宗部九百人皆壮丽殉国。大明王朝对宗礼褒扬有加，隆庆间（1567-1572），在绣溪桥东侧，建褒忠祠，后毁，清同治四年（1865）重建宗扬庙，抗战时为日军烧毁。

龙翔寺前面的迎香桥

祠或庙，四百多年以来，已经和光同尘，但是，悲壮的宗扬将军仍活在这片土地上，他的名字，现在作为宗扬庙这个地名，依然在老百姓嘴上传诵着。

车子在绣溪桥中央停了好一会儿，南北流向的金牛塘已经拓宽了许多。现在的绣溪桥，固然不是七百米开外、早已无存的那座嵌有桥联的石拱桥所能望其项背的。站在实用的绣溪桥上，我望着另一座审美的绣溪桥，眼前是一片碧绿的田野，黑瓦白墙的农民住房，以及一条五色炫目、反射着太阳光的笔直河流——像一条绸带子，飘落在肥沃的浙北平原。

“没了，什么都没了，那地方就是你要看的宗扬庙。”培兴说。往南一望，金牛塘的尽头，有一艘货船正要驶入运河，我用眼睛丈量了一下，原先的绣溪桥与宗扬庙，大致就是货船此刻的那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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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绣溪桥上下来，我们折回，穿过桐乌公路，来到了一片浩大的桑树地。停车，步行来到大运河北岸。这个地点，培兴告诉我，正是皂林双桥东桥的北桥墩遗址。

皂林双桥又叫姐妹双桥，两桥相距仅仅五百米，西为青云桥，东为便民桥，两桥均为单孔石拱桥，桥均始建于明代，历代有修葺，其中清代重修的两座高入云霄的姐妹桥，迟至1976年才拆除。当年的皂林双桥，乃大运河上有名的景点，“双桥帆影”曾经是桐溪八景之一。

大运河上的皂林双桥（资料照片）

有双桥必有单桥。双桥西去三四里，就是单桥，原先也是炉头的一座古老的单孔石拱桥。从炉头到石门这段运河，我们称为南塘，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我十多岁光景，在南塘上帮助我父亲背过纤。每年春节或清明节，我至少要来回往高高的单桥上走两趟，那是去塘南我小姑妈家作客，过单桥是旅途中的兴奋点，一口气跑到桥顶，坐下来喘气，歇息，得便看看圆形桥洞里进进出出的船只，这情景，至今仍是记忆犹新。

在江南八百里狭长的运河水面上，曾经横卧着数量众多的单孔或多孔石拱桥，这些石拱桥连同它们水中的倒影，像一枚枚精巧的戒指，戴在纤细修长的大运河的手指上，精美绝伦，美不胜收，然而，随着航运的需要，大运河不断拓宽，那一枚枚精美的戒指，一颗接着一颗，从大运河长长的手指上退了下来，现在，不知道滚落到什么地方去了。

西双桥原址建成了桐乌公路上左右单行的公路大桥，东桥没有重建。东桥遗址的北堍，是皂林村所在地，一幢孤单单的小楼房，没有我在别处见到的村公所的规模。靠近运河边，是几间低矮的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遗留的小房子，极目四望，周边高处，都是青翠的桑树地，低处，是正在抽穗的水稻田。沿运河一线，大概是农家的自留地，都种着黄豆之类的作物，伴随着这些农作物的，还有风中摇曳甚欢的狗尾巴草，向着大运河里往来不绝的货船频频点头。皂林颓败到这个地步，是我不曾想象得到的。

来炉头之前，我一直想象着皂林的模样。在梧桐还是一个草市的时候，皂林已经是一个远近闻名的镇（在古代，镇的规模要比市大）。我以前没到过这个地方，但我一直缅想皂林的繁华。这个得运河水滋润并繁盛起来的古镇，有宋一代即为崇德县雄镇，居民夹河而住，自双桥至绣溪桥，两岸繁华的店铺像春天的花朵一样竞相开放。出于军事（镇在宋以前是专指军事设防的处所）的需要，朝廷在此设有寨子。元明两朝，此处均置驿寨，其中元设水驿，有船三十只，船户三百。明置有专门管理驿站的驿丞，此驿上衔嘉兴西水驿，下接杭州长安驿，上下之间正是一天的正常航程。在运河嘉兴段里，皂林位于中心的一个位置上，十分醒目。迨至清康熙十三年，朝廷还“添置腰站于皂林，设官马三十匹，夫二十名”。可见皂林地理位置之重要。

迎香桥上的石狮子

朝廷设置驿站的作用，大抵“为官船提供苦力，还向途中官员提供根据官品而定的食物”。要不就是一个类似于现在的通信中心，为朝廷“传递官文和其他信件”。（见黄仁宇《明代的漕运》）当然，驿站的设置，客观上促进了皂林的繁华。

皂林地处运河边，也就是当年的国道线上，因此，一向是战略要地。元末，“张士诚据苏州以攻嘉兴，元将路成驻此御之。”（《光绪桐乡县志》）后来，张士诚与朱元璋争夺天下，朱元璋派徐达、常遇春与张在此决战，明军大破张士诚。

“且说张士信领兵十万来救湖州，却在正东地方皂林屯扎。探马报知，徐达因对众将说：‘士信是伪周骁将……众将内敢有东迎士信的兵么？’说犹未已，只见常遇春说：‘我去，我去！’……遇春因唤赵庸、康茂才领兵一万，抄着湖边小路，径入大全港，过皂林，约在战日劫他老营；郭英、沐英领兵二万，到前面大路边埋伏，只看二龙取水流星为号，便发伏奋刀夹攻；廖永忠领兵二万，自去搦战，可佯输诱他追赶。分拨已定，廖永忠因领兵前去皂林，摆开阵势迎敌。”（事见明·郭勋《英烈传》第五十二回《潘原明献策来降》）

《英烈传》叙大明开国故事，文字粗鄙，叙事“直角笼统”，但是，书中的叙事却是处处有依据的，书中多次提到皂林——十几万人马摆在皂林激战，皂林焉有不毁灭的道理。“皂林泽国频搔首，一叶梧桐一叶灰。”这是皂林遭遇的一场浩大劫难。明初，崇德文人贝琼（1315-1379）在京城为官，来去经过皂林，曾赋《皂林驿》一首，亦可为这场战争的见证，诗云：“朝发白水村，夕次皂林驿。水腥无饮马，林黑有归翮。昔年兵交地，白骨如山积。万灶全已夷，风亭焕新饰。居人尚星散，父老悲故迹。团团关山月，夜逐南征客。”这位被朱彝尊称之为“足以领袖一时”的桐乡文人，亲眼目睹了战争给皂林带来的灾难性结果，他的这首写实性很强的诗歌，描绘的现状读来至今令人心惊肉跳。

宗阳庙的地名是后人为纪念明代宗礼将军取的

经明初的休养生息，皂林渐渐地又恢复了元气。嘉靖前，皂林“为禁喉之地，颇称繁盛，四方舟楫往来停泊，张灯夜市，为河路之要津”。（见《光绪桐乡县志》）皂林再次人烟稠密，商贾云集，居民夹运河为市。可惜好景不长，嘉靖三十五年（1556），倭寇犯关，皂林又成为战场，大战过后，“庐舍渐废，居民星散”。清初又经郑成功出兵此间，皂林的没落已成定局。加上康熙朝移巡检暑于青镇（即乌镇），皂林于是废为村落。“秋蟀乱鸣巡检暑，晚鸦争集县官坟。便民仓徙剩青畴，米市河湮只一沟”（清·陈沄），此时的景象，已十分可怜了。三百年后，抗战期间，皂林的庙宇、房舍尽毁。从此，响当当的皂林驿仅剩一个空落落的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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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怀着惆怅，从繁华的皂林驿之梦中出来，驱车来到龙翔寺故址。龙翔寺是桐乡古刹，与梧桐镇的凤鸣寺南北遥相呼应。寺本为吴越淮海王钱俶祖祠。宋大中祥符元年（1008）改称宁国院。明洪武二十四年（1391）僧宝昌重建，称龙翔寺迄今。龙翔寺在上世纪四十年代还有小规模遗存，1946年，依托龙翔寺残剩的老房子，桐乡简易师范学校在此成立，当年任教简师的沈昌均老师对此有着清晰而翔实的记录：

“第一次跑进该寺是在下午。龙翔寺虽然不少殿宇僧房已遭毁损，还剩留第一殿头山门殿（可惜山门已经偷走）；第二殿只有中央一座七级木塔；第三殿较高大，中央一座神龛，塑有一尊好大的地藏王佛；第四殿是千手观音，比较完整像样。右侧是方丈室，五开间一幢楼房，乡公所借用着一部分，满地鸡屎，地脚泥积有寸把厚。当家和尚已在近村成了家，另有一个酒鬼香火，一问三不知。方丈室与厨房之间相距三四丈，一片瓦砾，杂草丛生，高可及肩……山门前一座小环桥，名为迎香桥，可通炉头和宗扬庙。山门至桥堍数十米地整整齐齐地铺砌着雕有莲花的长方形青石板……”（沈昌均《回忆桐乡简师》）

龙翔寺后来成为人民公社的粮仓，现在被一家纺织厂占据着。这次我看到，所有遗存的老房子全部被拆掉了，只有西边河口的三棵百年香樟树，枝繁叶茂。这三棵大树，生得极为有趣，靠近地面的树干，仿佛商量好了一般，每棵一分为二，三棵树，远远望过去，变成了六棵树，而且长得一般大小。据说龙翔寺前后古木参天，这三棵，长在旁边，大抵是后来衍生出来的，饶是这样，我已经想象得出龙翔寺巍峨的气势了。

三棵树，一道墙圈，一条小路，一条小河，我们在这里呆了一会儿，一个当地的盲人，穿着高帮套鞋，以一根细细的竹竿探路，急匆匆地往炉头镇走去——他走得丝毫不比眼睛好的人慢。

龙翔寺西边的小河，通金牛塘，通运河。小河于半梦半醒之间，依旧细水长流。寺前一湾，格局尚在，此湾，当年为的是便于泊船。当年的石码头变成了潦草的石驳岸。穿过龙翔寺遗址前的渔业村，又是一条小河道。往东，豁然开朗，一座环形石拱桥扑入我们眼帘，这就是迎香桥。当年陆路的香客经此桥进入龙翔寺，当然，沈老师笔下的莲花状长方形青石板，已经见不到了，其实，屈指一算，不过半个世纪而已。走上迎香桥，左右两对石狮子还是那么玲珑可爱。桥两侧的对联依然清晰可辨，而桥南的一棵无名小树，还在茁壮成长，也无意之中给迎香桥增添了古意。

天气晴好，此地静谧，我在迎香桥下蹲下身来，顿时，迎香桥变得高大起来，天空一片难得的湛蓝，配着迎香桥的暗黄褐色，好一幅美妙的乡村图画。我对陪同前来的另一位朋友说，今天仅仅来到这里，看到这座桥，心意已经满足，也不枉此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