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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兴东塔弄的前世今生(下) | 薛家煜
2020-01-17 09:58:06

东塔老照片(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

 

 

“蔡图”上原无“学校”这个标注。蔡师傅见我对这张图有兴趣,他让我去隔壁文具店复印了一张。我指着复印图上方对他说,这里是学校,原是我读过书的十二中学。蔡师傅连声说,是,是,并随手拿给我一支水笔,让我添上“学校”两字。也许嫌笔迹太细,他取过笔,为这两个字的笔画上加了几笔,又画上了括号。括号在图上的使用,这应是蔡师傅绘图的“格式”。

 

“学校”后面,就是“蔡图”的最后场景“长板塘”。沿这条塘河西去,接长水塘,到芦席汇,可达环城河;东去在吴泾港拐南,出吴泾桥,往西沿着甪里河进城;过东漂流双溪,可去平湖,嘉善。

 

当年,十二中学的操场还很简陋。课余时,民丰同学爱足球。他们搬几块砖头,垒放在场地两边,称为“球门”。两组人呼叫着,追逐着,把球往“球门”间踢。我们东栅学生上小学时,没这项体育活动,不懂踢法,只能当观众。一次,那球飞出“球门”,一直滚落到了长板塘里。球员,观众在大笑中纷纷拥到河边,去捞皮球。

 

长板塘上的“严典桥”,就是我们读书午休时,常常走过的桥。不过,那时河里蓄积着造纸排放的废水。人们称它“黑水桥”。过了桥,就能到达铁路边。同伴都没坐过火车,在道轨旁与火车“亲近”,兴奋不已。躲到路基下的我们,看着火车从身前呼啸而过,惊呼这家伙威猛的尖叫声,当即被排山倒海般的轰鸣声吞没。有个同学还把一枚硬币放到铁轨上,火车过后,捡起来已是面目全非的圆形铝皮。如此玩耍,中学生的我们,觉得特开心。

 

从弄口的“山门”,到弄底的“东塔寺”,一条小路贯通整条东塔弄的南北区域。可见旧时的东塔寺院范围之广。只是时代变迁,昔日的寺院,成了新中国嘉兴企业“大佬”民丰纸厂“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开发地。除了一九五九年兴建的“学校”外,早在一九五四年,在学校的东南方已经建起了七幢职工宿舍。那就是“蔡图”中的“民丰新村”。这个新村,是我读初一出入东塔弄时,在嘉兴所见到的设施完善、最为光鲜的建筑群。荒野,旧房,草棚的映衬下,鹤立鸡群的它,令人羡慕,让人向望。当年,“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是“共产主义”的宣传口号。民丰新村除住宅电话外(那时,还没有家庭电话一说),可谓工人福利的梦。

 

新村南侧有片池塘,应该是“蔡图”中的“大南漾”。我们几个东栅学生,一度曾将午饭搭伙在新村居民食堂。一次饭后,我们嫌小菜少,嘀嘀咕咕。有个同学将菜盆当瓦片,削水片样地往池塘里“削”了出去。那盆子在水面“噌噌噌”地跳跃几下,在大伙的喝彩声中钻进了水底。年少的我们,就这样冲动地发泄心中一时的不快——稚拙而癫狂的笑声,留在了朴素又静谧的东塔弄。

 

东塔残存的柱础石

塔弄里两个学期的初一读书生活,被十二中学迁入东栅,改名东栅中学,而合上了小弄所见所闻的册页。

 

 重访东塔弄,已是在时隔四十一年后的事了。二〇〇四年春,我反复走访了东塔弄。时过境迁,那里已是“寸土寸金”,被好几家单位瓜分成一片片的住宅新村。

 

走进弄堂,待见沿弄堂两边的门面房,几乎都成了商店。来到中段西侧的一个墙门口,闲坐门边的老人告诉我,这里是冶金新村(它就是后来“蔡图”中所绘的“冶金厂公房”)。放眼望去,一排排房屋间的一座碉堡顶上,竟然堆放的几方大石头,十分注目,令人生奇。诧异中,我环绕碉堡走了两圈后,跨过铁栏杆,爬上碉堡,抚摸这一方方青石质的巨石,我放飞思绪。据依它的状态,知道这是大型立柱的础石——东塔寺某大殿的遗物!千年古刹的佛宇柱石,近代战争的敌对工事,就这样默默无语地相拥垒卧在居民新村。如此“天使与魔鬼”的静物堆塑,视觉之另类,意境之超脱,得个“和平创意奖”,毫不为过。站在碉堡顶上,我久久不忍离去。以几个角度拍摄那些方体圆形凸面的石块时,几年来,东塔,东塔寺典故的功课,在脑海里翻腾。《础石沧桑》一文“一蹴而就”。文章的结尾我写道:而今,嘉兴继重建三塔后,又易地再建了壕股塔。高楼林立间的塔影,俨然盆景中的摆设。虽然壕股塔还不惜工本地以黄金装饰塔刹,却再无往日玉树临风,居高临下之秀气了。白墙灰瓦,清流风帆陪衬塔影的“缥缈朝云捧太阳”之靓、之素雅已荡然无存。而东塔寺那一方方遗存的础石,历经风雨,平静从容地注视着人世间的变迁。在迎风摇曳,绽露新叶的树丛中更显古朴凝重,韵味十足。

 

感慨于碉堡上的础石对东塔弄默默的守望,二〇一三年,我的《守望鸳湖》成书,在北京出版时,就用了它作了封面的背景图。意在铭记,宣传东塔寺遗石对小弄的坚守。

 

础石的敦实与孤独,却似一位嘉兴历史的忠诚守望者。我把刊有《础石沧桑》的报纸寄给了广州的叔父薛传绶,勾起了这位嘉兴游子的浓浓乡愁。稍后,叔父的《忆东塔》在《南湖晚报》上刊出,他写道:记得当年甪里街马路边有座红色的东塔古寺山门,里面供着一尊金色弥勒佛,张开笑口,迎来送往。穿过山门,步行百来米,便到了东塔下;塔的不远处,萋萋野草中有一座不甚显眼的土墓。小小的石碑上刻着“朱买臣之墓”的字样。这也算是东塔一景。游人经过,必驻足而观;东塔寺山门隔路面对的是施王庙。庙舍不大,只有一开间模样。但屋舍进深,后半光线昏暗。施王菩萨手捧长蛇,令人生畏;庙侧西邻,有一家名为“东塔第一居”的茶馆,店名雅致,茶客广聚。遗憾的是我始终没有进去泡壶茶,品其香茗;母校秀州中学的校歌唱道:“南挹湖光秀,东迎塔影高……”秀中至今享誉海外,可惜东塔却已踪迹全无。欣闻嘉兴三塔已建,杭州雷峰塔也在重建中。有道是国泰建塔,民安修寺,不知东塔能否重现,身居羊城的我只得翘首以待了。

 

 我们叔侄两代东栅人对东塔,对东塔寺的撰文记述,其实是东塔弄周边民众,以及许多嘉兴人对千年胜迹消亡的追忆与叹息。

 

 然而,记忆东塔与东塔寺的人,远非只是土著。范笑我先生《民国嘉兴风情》中收录了不少外埠文人,游客来嘉兴览胜时,到东塔一游的纪实文章,他们对禾地古迹的现状,游历心得,不惜笔墨,在当年的书刊上推崇,感叹一番:

 

 

与东塔弄有关的门牌号

  东塔,在东门外甪里街中。火车经过,东望即见,虽已倾斜,尚能独立。相传其地为朱买臣故宅。塔建于陏,屡毁于兵。清乾隆间重修,迄今百余年。四周栏杆,业坍塌。附近有朱买臣墓。明嘉靖间知县题有“朱买臣墓”五字石碑,现尚埋没于荒草中。

 

      ——孙筹成《鸳湖话旧》(民国二十七年《百合花》)

 

 嘉兴旧有八景之目。八景者,一、南湖烟雨。二、东塔朝暾……东塔在车站东二三里,越轨道步行,路殊坦夷,塔有寺名广福。清咸丰间,毁于变匪。今寺屋仅一二椽,绝类茅篷,无复曩日丛林气象矣。塔方形,耸立甚秀,惟圮坏不可登;塔后有汉朱买臣墓……

 

        ——卲潭秋《嘉兴小游述》(民国二十四年《旅行杂志》)

 

  东塔,曩日有东塔讲寺,在东门外一里光景。后历经失修,至今皆圮且一无所存。仅余有耸入云霄一塔,已苍老不堪。汉时朱买臣故宅即在此……

        ——金秉钧《碧波潋滟的嘉兴》(民国三十六年《旅行杂志》)

 

  民国时期的东塔寺,因战乱,殿宇圮废,自此一蹶不振。唯形单影只的东塔,在破损中逐步走向没落。

 

《中国古塔通鉴·浙江卷》中的“浙江古塔分类·嘉兴·东塔”记载:一九六八年,当地将塔全部拆除,砖石用在螺蛳浜附近建三层楼一座,并供冶金厂建宿舍用。塔基挖深五尺,底埋红色大陶缸,缸上置圆木桩,成井字形,用木料约二十立方米,其上叠铺砖石基础至地面。出土文物十一件交嘉兴市博物馆收藏。嘉兴博物馆入库单记录:东塔,浙建五公司二工地一分队纠察队拨交,一九六八年九月十七日。共计玉、石、玻璃、铜器等文物二十八件(组),时代从宋至明——这是东塔寿终正寝的“户口注销证书”。自此,嘉兴城东的千年古塔,成了史册中的档案资料。

 

东塔“地宫”出土文物资料中未及舍利。范古农《华严五山嘉禾东塔图记》写到:“东塔,在嘉兴县东六里广福寺内。隋仁寿元年,诏分舍利于江南等五十三州各建一塔,斯其一也。”东塔舍利,是拆塔挖掘的时遗失,还是?至今成谜。

   四代居住东塔弄的蔡泉观,用手绘图来记录东塔弄的面目。他这举动,透露了一位弄堂老人的心里声:嘉兴的一条老弄,不应成了后人的一个谜。

蔡泉观老人在讲东塔故事

    二〇一八年九月十一日,蔡泉观搬家前,我第五次拜访他。“东塔弄33号”平屋是蔡师傅的家。锈迹斑斑的搪瓷门牌边,钉着用毛笔书写的木门牌,那是蔡师傅手书的。他家的东边就是原十二中学的校区。二〇〇四年,它成了外来民工子弟学校——民丰蓝天学校。

    蔡师傅坐在老屋前的小凳子上,抽着烟,向我讲述他在东塔弄生活的往事,也说起了他绘制那张东塔弄图的经过。丝丝青烟,娓娓话语,老人分分秒秒地在向东塔弄道别。一旁的蔡师母正在把蔡师傅历年来收藏的小说,杂志,在太阳下晾晒后,一册一册装进老式的皮箱里。蔡师傅爱看书,那是他读书时养成的习惯。他指着隔壁的学校,说,在它的前身民丰子弟小学毕业后,他考入县二中,又在中考时录取于浙江(杭州)会计统计学校。可是,时逢三年“自然灾害”,受生活所迫,辍学回家劳动了。曾担承许安大队工业总会计的蔡师傅,多才多艺。几十年中,他勤俭持家,凡事亲力亲为。老房子的翻新,扩建,他筹款,规划;门前,他二十二岁时栽下的黄榉树,枝繁叶茂;后院,五十年前移栽八株竹子,而今成了春笋吃不完的茂盛竹园;西窗口,花开花落,硕果累累的枇杷树……家园经营,倾注了他毕生的心血。这一切,让八十一岁的蔡师傅与东塔弄难以割舍。他带着我在他屋前屋后慢慢地走了一圈。又带我到他家屋后民丰纸厂一座停运的码头边,指着一幢厂房,告诉我那是土地征用后,一九八三年,他进了民丰厂曾工作的车间。我跨上泊在码头的一艘大铁驳船,望着没有船只来行的长板港。笑着对蔡师傅说,我在十二中学读书时,曾过河到铁路边玩耍的趣事。蔡师傅说,你看,这条河的水清了,鱼,螺蛳回来了,我却要离开它了。伤感的话音,在小弄更显低沉。我感受着一位老东塔弄人的对家、对乡土的深厚情结。他边走边说,十多年前,嘉兴到处拆迁,我在学堂打工值班时,有人来问我东塔弄的老底子。凭记忆,我讲了很多很多。于是心头一热,就画了那张图。

   “东塔弄是甪里街的一条支路”,蔡师傅很明白小弄的地理环境。他说,“我画弄堂,就从甪里街定位画起。”所以,我阅此图时,对这图中甪里街上的标注也十分看重。东塔弄口东侧“小俞家桥”边的“状元牌坊”和“接官亭”的标注,是正图外的一个引注。这是绘图人对乡邦文化所思所记,敬重和爱戴的倾情体现。纸上的古迹,历史的记载,那一坊一亭,曾是为嘉兴状元汪如洋所设的历史建筑。汪如洋(1755—1794),字润民,号云壑,秀水人,清乾隆四十五年(1780)状元;官修撰,入直上书房,后典山东试,任云南学政。家居甪里街的汪状元,与一衣带水的巴金高祖李寅熙是交往颇深的邻居。李寅熙著有《秋门草堂诗抄》等,有文名,同汪如洋,吟诗唱和,可谓甪里街上一段历史佳话。

   东塔弄口西侧的甪里街绿道中有座“仰甘亭”。树荫掩映中的亭子,古朴雅致。这是嘉兴人敬仰巴金,在二〇〇一年时所建。“仰甘亭”,为纪念巴金高祖李寅熙居甪里街,留给嘉兴的一份记忆。

  嘉兴历史上出了三个状元:朱国祚(明万历十一年)、沈廷文(清康熙二十七年)、汪如洋(清乾隆四十五年)。“蔡图”中“状元牌坊”“接官亭”的“亮相”,与仰甘亭,“遥相呼应”,为甪里街,也为毗邻的东塔弄,“亮化”了一份厚重的历史积淀。

   二〇一九年一月三日,我应市博物馆徐先生之约,会同市文保所技术人员,到东塔弄,用RTK高精度定位仪,确定东塔,东塔寺大殿、药师殿、朱买臣墓等古迹位置。以便这里的房屋拆毕后,在没有参照物的情况下,趁着对塔基、寺基等古迹遗址平整土地的机会,可作有的放矢地观察或发掘,期待可能的文物出土,以弥补当年东塔拆除,及殿宇倒毁时,并没有深入考古的缺憾。

   我倒希望平整土地时,能出土一两方东塔寺的碑刻,以亮化历史上对此丛林的记载。明崇祯《嘉兴县志》录有东塔寺十余方碑文。尤裕森先生编撰的《嘉兴历代碑刻集》,无一东塔寺所记。蔡泉观告诉我,大炼钢铁时,还有件青石烧石灰的事。东塔弄里的许多刻有文字的青石碑,被砸碎运走,去烧石灰。难怪尤先生苦苦寻访,终无东塔寺碑发现。

  在定位现场,我将蔡泉观的手绘图照片,通过智能手机发给了徐先生。我想,一位东塔弄老人的记忆,会帮助到RTK的定位和来日的发掘。

     定位仪器在满目疮痍的弄堂里作业,这是嘉兴文博专业人士对东塔弄做最后的告别。

  二〇一九年春节里,我在东塔弄寻访,拍摄到以“弄”为名的旧弄牌、里牌,门牌时,民丰新村空无一人,冶金新村已成瓦砾。“东塔弄”“东塔里”“东塔弄35号”“东塔里15号”,那蓝底白字的搪瓷老牌子,透着淡淡的光。它们是嘉兴一条街巷记忆的历史性定格。

     拆除后的东塔弄,会给嘉兴留点记忆吗?

 

市文博专业人士在东塔弄作RTK的定位


来源:读嘉新闻 作者:薛家煜 供图:薛家煜 编辑:邹汉明 责编:沈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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