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槜李之战 | 陆明
2019-12-10 12:46:15

但凡熟悉一点嘉兴历史的朋友,一定都听说过“槜李之战”。战场发生于春秋时期的著名战役,联结着夫差、勾践、卧薪尝胆、西施等人尽皆知的一系列名词。而这场战役,也让嘉兴这个地方第一次以“槜李”之名出现在历史典籍之中。


发生在两千五百多年前的那场大战,过程及情形到底如何,已经无法真实还原了。不过,我们可以从今人的假想与描绘中,去寻找那次争战的镜头,满足我们的求知欲。


在《秀洲名镇记》一书中,嘉兴文化学者陆明先生为我们描述了当年那场大战惊心动魄的场景——





槜李大战


陆明


公元前496年的仲夏,节令已到了大暑,鲁国的国都曲阜城里像江南一样燠热,铺石板的官道被太阳烤得冒烟。一个小男孩捉着一只灰背绿肚的蚂蚱拿根线拴着放在石板上,不一会,那蚂蚱就“吱”的一声被炙熟了。街上的行人虽然个个都挥汗如雨,个个都在嚷嚷“热、热、热”,但男女都会分两条走道,互不挤攘;商店的货物买卖公平,因为天热十分行俏的冰镇酸梅汤也未有哄抬价码的现象;还有,四方的游士都不顾暑热赶来鲁国作客,曲阜的几家礼宾馆舍都满了号。这都是孔子由司空升为大司寇代行宰相职权后,出现在鲁国的新政。


这天下午,太阳稍稍往西边斜去的时分,喊卖冰镇酸梅汤的市声渐渐消歇了。在阙里巷口的槐树下,三五个庶人席地而坐,一边喝着陶罐里的大叶子茶,一边听一个白胡子的老者讲南边的吴国和越国又打起来的消息。不时地有人拱拱手告辞走了,不时地又有人参加进来,这种街头的闲聚,也是鲁国新政的升平景象。“犯不着,这么热的天气大动干戈。”“听说那地方叫槜李,出产的槜李比俺的麦李还好吃,有一股甜酒浆的香味。打仗、死人,咳!太可惜了……”“咳,还是俺们太平,俺们讲周公的礼数!”庶人们议论着,不知不觉地把陶罐里的茶喝干了。这时,官道上传来辚辚的马车声,是大司寇行相事的孔子下朝回家来了。白胡子老者率先站起,拱着手;三五个庶人也站起,掸掸屁股上沾的尘,也拱着手。孔子让执御的停车,请庶人们继续说。听政于野,是他一贯的主张。庶人们说了对吴越两国又打仗的意见,孔子听了觉得除了称颂鲁国太平这几句话比较入耳外,其他实在没有什么新名堂。


孔子的家里,以颜渊、子路、子贡、公冶长为首的一群弟子,早就恭恭敬敬地等候着。这次是吴越两国的槜李之战,用兵实在太奇特了,为秦、魏、齐、晋、燕、赵等国所有的战役闻所未闻,弟子们都想听一听夫子是怎么评说的。按孔门的规矩,颜渊排行最大,又是孔子最得意的弟子,师生之间有事问答,总是大师兄在先。颜渊等夫子喝过了茶,低头垂着手说:“夫子曾有教诲:‘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这次……这次越国的军队竟都是囚犯,习流两千,岂不有违夫子之教?”颜渊说完,抬起头看着孔子。“回呀,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孔子有点不满意刚才颜渊的说话,那些蛮夷之邦的人,难道是可教的吗?打仗无非让百姓去送死!在孔门弟子中,子贡是口才最好的,是有名的游说之士,去过好多诸侯国。子贡曾去越国谒见越王,在他的印象里,勾践见了上国的人很自卑,自称是东海荒僻之地,性戆而愚。因此,子贡断定这次吴越之战,越国是一帮莽夫所为。孔子没有吱声,心想:赐呀,你看人总是看表面,浅得很!子路早就按捺不住了,很有些激动气愤地告诉孔子:在槜李打的这一仗,吴国太窝囊了,那勾践大违作战常规,竟别出心裁地用心理和精神战术突袭吴王军阵,致使阖闾溃败并死于非命。“夫子,君……君子不……不……不……不战无备……”子路涨红了脸,说话开始结巴。子路为人勇武,他跟敌人交手,喜欢堂堂正正地一刀是一刀,一剑是一剑,从不施诡计。“阴谋!”孔子嘴上那浓密的灰黑胡须动了动,斩钉截铁地说。


孔子像


过了十四年,孔子结束了在卫、宋、陈、蔡诸国的流亡生涯,恓惶疲惫地回到曲阜,听从弟子们的建议,开始从事整理文化典籍的工作。中国第一部编年史《春秋》,在孔子的垂暮之年得以完成。嘉兴有文字记载的历史从《春秋》开始, 虽然当时孔子笔蘸漆墨,过于悭吝,在竹简上仅写下了“五月,於越败吴于槜李”这九个字,但后世却足以凭此采信、考证出槜李即嘉兴的古称,延续至今已历两千五百余年。


“槜李”最早出现在孔子的《春秋》中,寥寥九个字。它的具体情形究竟是怎样的呢?据旧地方志记载,当时栽种的槜李树成片成林,长的李子特别甜美好吃,于是便成了一地之名。而槜李城在县南四十五里,城高两丈,厚一尺五寸,后废。这一说如可不置疑(城墙厚一尺五寸,令人生疑,但旧志记如此),槜李大战的战场,采之父老口碑相传,国界桥的南北草荡和桐乡的东西草荡为大致可信的范围。草陂泽地、广袤数千顷的原野上,槜李的农人们合起来唱着击壤的歌谣,采摘槜李树上鲜果的喜悦尚未消退,一场血流漂杵的战争就突然地来了。


国界桥是吴越古战场的遗迹。


国界桥西南一二里处有争界桥、越界桥,两桥在九里港河汊,成犄角。二十四年前我第一次去国界桥,沿着九里港往西南走,看到“争界”“越界”那两座桥已经重建为钢筋水泥桥了,桥额红漆书写,字极粗劣,也不知是何人涂鸦。那时,国界桥尚未列为文保单位,桥上可行走,不像现在桥中央砌一堵煞风景的砖墙。国界桥始建于宋,明代重建,清嘉庆十六年(1811)重修。石柱三孔平板抬梁式,是从前乡下常见的俗称“牌位桥”。南北两个桥墩洞内坐着小小的石像,南为越王,北为吴王。这两尊小石像,看不出有什么石雕的艺术性。国界桥的两副桥联,是概括了吴越春秋历史的。


西面一联:披莱远溯夫馀泽,端委常存泰伯风。


“夫馀”应作“无馀”,是越国的开国国君;“泰伯”即是“吴太伯”,周古公宣父之长子,文王姬昌的大伯父。为避位于三弟季历,太伯偕二弟仲雍奔荆蛮,断发文身,成为句吴疆域的开拓者。


东面一联:星映斗牛临鹊驾,地连吴越判鸿沟。


按国界桥所跨的九里港,与“鸿沟”无论如何是不大好联系上来的。九里港曲而窄,流水是温吞的。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去想象二千五百多年前发生在这里的槜李大战。国界桥北,在民国二十三年(1934)兴建飞机场前便是广可数千亩的“草荡”;桥南为旗杆下村,阡陌纵横,亦数千亩,旧称“草荡”。我听旗杆下村里的老人说,从前每到阴晦天气,南北草荡的深处隐隐约约有战马的嘶叫声;入夜则磷火荧荧,成群结队地向西北翻滚而去,俗称“阴兵过”。撇去迷信的成分,旧时经常有村民在草荡里捡拾到朽蚀的箭镞和破败的铠甲碎片,这是可以从中探知到一点“古战场”消息的。


吴越两国,原本同属于於越族两大部落,从语言到风俗都相似。臂如断发文身,不仅越人,吴人也有披短发、身刺鱼龙花绣的习俗。既为同族,习性相近,本应亲和,但事实上却为“国土”屡起争攘。槜李地处吴越交界,第一次槜李大战是在公元前510年夏,阖闾胜而允常败。五年后,越趁吴伐楚偷袭了姑苏,这犹如在人家后院偷了一把又撒了泡臭屎,阖闾从此衔恨恼心。过了九年,允常死,他的儿子勾践继位。阖闾兴师攻越,越起哀兵迎战槜李。这次槜李大战,时在公元前496年的仲夏。吴王阖闾、越王勾践各率军对峙于槜李草荡。骄阳之下,吴军盔甲鲜明,戈戟森立。阖闾立于戎车,手执青铜螭虎钺,眺望阵形不整的越军,捋了捋花白的虬髯,脸上浮起一丝骄矜之色。吴强越弱。阖闾拥有战车八百乘,大多是战胜齐国后的战利品,车轮车轴都是中原上等的榆木,每个轴头装置了铁锏,不但耐磨损,而且还加快了车速。精良的战车上每车载甲士三名,一执弓,主射杀;一执戈,主击刺;中间人执御(驾车)、佩剑。每辆战车配五六十名步卒,称一乘,布成方阵,无疑是铜墙铁壁。而越军此时,国丧的悲哀压抑在心头,和老王亲近的将军、大夫灵姑浮的脸上泪痕尚未拭净。长颈鸟喙的越王勾践,面容悲戚,身披鳄鱼皮夷甲,俯伏在车轼上,远望像一只饿了几天、羽翮蓬松的鱼鹰。越军的军阵也跟吴军不好比,战车还是老王允常数十年前打造的,车轮车轴用的是会稽山上的乌桕树,比较榆木逊色多了,有好多辆的车辆还有点糟朽,这次被拖来凑个数。战车的数量也大不如吴军,大概还不足三百乘。勾践把战车布成方阵,在戈戟参差不齐的战车后头,却隐伏着三百名壮士,这是从两千习流中挑选出来的。越军编制,最喜以“习流”——流放的罪人,使之习战,任为卒伍——打头阵。这次也不例外,三百壮士头缠黑帕,阴沉着脸瞅着勾践。勾践紧紧握着鱼肠剑的剑柄,掌心咝咝地沁着冷汗。


电视剧《卧薪尝胆》


大战来临前,原野上成片成片的芦苇和白茅,在热风的吹拂下翻腾起一波连一波的碧浪;竹叶草含着一小朵一小朵粉黄色的花,飞蓬扬起星星点点的白絮,野麦的穗子是金黄的。远处的槜李树林,摇曳着丰茂翠绿的枝条。吴军挨着一大片槜李树林,这能让树阴遮蔽些许的炎热。一只金龟子在阖闾的青铜螭虎钺上蠕蠕爬行,沿着檀木的钺柄一直往上爬,爬到锋利的钺刃上,张开金色的翅“嗡”的一声飞走了。阖闾眨了眨倦涩的眼皮子,有点懈怠了。吴军穿戴这不透气的盔甲,也都有些懈怠了。


这时,越军的军阵突然一阵骚动,三百名壮士扯去头上的黑帕,披散短发,赤裸上身,手握短剑,“呼啦啦”站立在越王的戎车前。这三百壮士想干什么?吴军个个狐疑,猜测不定。


三百壮士以百人为行,排列成三行。他们是勾践从释放的囚徒中精心挑选的,有不少囚徒犯死罪,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三百壮士个个年轻强悍,赤裸上身,臂膊和胸膛上刺的鱼龙花绣,在阳光照耀下蓝得发亮!壮土中为首的举剑高呼:“决不逃刑,愿为君王死!”众人齐举剑高呼:“决不逃刑,愿为君王死!”


勾践的戎车前升起一片剑的森林,雪亮刺眼。勾践不再俯伏车轼,他挺立车上,手按鱼肠剑剑柄,不动,似一座黑的雕像。


壮士们三呼,呐喊声惊天动地。


勾践终于拔剑。剑一点点出鞘,勾践鹰视的目光和剑锋一样犀利逼人,寒气凛凛。


越军的上空,划过一道道闪亮的白光。


三百壮士披散短发,嗷嗷地叫喊着冲向吴军,他们赤着双脚把脚下的芦苇、白茅、竹叶草、飞蓬、野麦统统踩得稀烂,腿肚子上沾着粉黄的花瓣,身上的刺青发亮,汇聚成一股蓝色的旋风直扑吴王阖闾。


吴军阵中,阖闾慌忙击响第一通鼓,将士们拔剑的拔剑,举戈的举戈。这时,三百壮士突然停止奔跑,依然百人一行,排列成三行,含笑、举剑,剑横于颈,一步一步向前走。他们的神态凝重。他们的脚步凝重。他们每迈出一步,必发出“嗷”的一声喊叫,在原野上空久久回荡。


吴军的将士们个个惊疑,不知所措。


三百壮士一步一步逼近到吴军阵前,为首的壮士棱角分明的脸上浮起一丝冷笑,他站停,像铁铸的桩。所有的壮士都站停,成三排铁铸的桩。忽然,为首的发出枭叫般的笑声,笑声未止,三百把锋利的剑刃一齐刎颈,刹那间热血喷射,吴军的阵前倒下来三百尊血肉之躯,每一尊身躯上溅满了梅花瓣似的鲜血,洇红了地上的白茅!



这是久经沙场的阖闾从未见过的。这是能征善战的吴军从未经历过的。在吴军愣神的一瞬间,越军趁势如潮水般一涌而上。灵姑浮驾着战车,挥戈斫伤阖闾的一个大脚趾头。阖闾负痛疾逃,仓皇中还丢了那只染血的皮靴。灵姑浮把阖闾的靴敬献给勾践,勾践阴鸷地咯咯一笑,拿鱼肠剑挑起吴王的靴,随手挂在一棵槜李树的树梢上。


数天后,吴王阖阊的脚伤,终因天气酷热、伤口溃烂引起炎症并发,死在离槜李七里的一个名叫“陉”的地方。


这次槜李大战之后,不到两年,吴国新君夫差替父报仇,攻越直抵会稽,使越臣服。尔后,公元前482年、478年、473年,越三次伐吴,直至吴王夫差命断秦余杭山,结束了吴越争战。


公元前494年那次吴越之战后,勾践向夫差自称“东海贱臣”,入吴替夫差养马。其间,勾践以诊察疾病为由,亲口尝了尝夫差的大便,博得欢心,三年后放归越国。勾践为复仇雪耻,卧薪尝胆、生聚教训之外,还对吴施展阴谋,其中献美女西施最为有名。让西施以美色迷惑夫差,荒其国政。史载范蠡携西施入吴,途经槜李留下不少佳话胜迹,最为有名的是范蠡湖,流传也最早。范蠡湖尚在。湖畔的西施妆台十多年前也曾修葺一新。相传范蠡西施从这里发棹遍游五湖,隐于青山绿水。这个传说很完美,历代有许多人这样说。但我只想考查一点关于西施的死。最早记载西施死的是《墨子》一书的“亲士”篇:“西施之沉,其美也。”仅此一句。墨子是战国时人,和西施的年代相去并不远。据墨子所记,我们可以揣测到西施的死,是勾践夺取姑苏后,以为她既可害吴也会贾祸于越,小女子一个,弄死太平。于是,把她装在牛皮袋里,抛到大江里喂鱼了。一个美人,远未到迟暮之年(西施以妙龄入吴,至“投江”尚不到三十岁吧),就这样被君王残害了。西施的死,真是够惨痛的!


从宋代到明清,嘉兴诗人多有咏怀范蠡西施之作,艳词、歆羡的心理几近于泛滥,而讲到西施之死的似乎只有朱彝尊“落花三月葬西施”一句,淡淡的惆怅,有一些凄美。


上世纪80年代初,我去王江泾普查地名,听说长虹桥下曾产银鱼,是西施的腐肉所化,滋味鲜美。这已经和槜李大战、亡国、复仇、美人遭残杀,没有多大的关系了。


来源:读嘉新闻 作者:陆明 编辑:刘艳阳 责编:沈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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