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兴在线 - 嘉兴第一新闻门户网站 嘉兴日报、嘉兴广电联合主办
您当前的位置 : 嘉兴在线  >  人文  >  正文
和尚荡与天花荡(上) | 邵洪海
2019-10-10 15:15:57

俯瞰天花荡,浩荡依旧(袁培德摄)


去看两个荡


和尚荡与天花荡相连。把这样两个荡名摆在一起,让人想到法海和白素贞。

 

“和尚荡”的名称,看上去有点挑眼。

 

“天花”一词,有女性意象,纵观嘉兴北部水域,湖荡众多,星星点点,真有点“天女散花”的味道。两个荡名看起来,一个美到极致,一个四大皆空,这样的命名,是民间的创意。

 

两个荡的位置,用三本地方志上的描述来定位,非常直观。光绪年间的《嘉兴府志》说“在县西北二十八里”,朱仿枚的《新塍镇志》说“在镇(新塍)东北十八里”,《闻川志稿》说“在镇(王江泾)西南十三里”。这样一标识,不管是哪个方位的人,都能清楚地判断它们的位置。

 

我选了一个天朗气清的下午,开了导航,独自驾车前去寻访。沿城北路朝王江泾方向一路往北,上苏嘉省道,过双桥不远,导航提示在洛油公路左手转弯。公路的头上是腾云村,名字起得有仙气,村的门面是新做的,有“诗画腾云”字样,估计是美丽乡村建设的需要。洛油公路往西,明明感觉是同一条路,路名却换成了新腾公路。新腾公路上有南溪桥,桥堍边坐着几个摆摊卖水果的村人。我把车临时停靠在路边的空地上,到一位卖桃子的老阿太那里打听。老阿太是范滩村村民,人干瘦,卖的桃子却饱满鲜红。她说,南溪桥后还有北溪桥,这段水路当地人叫它六墩塘(也称六墩漾),因为水面开阔,所以以前河中有六个土墩(分水墩),起到减缓水流的作用。六墩塘南连钱家溪,北通天花荡,是一条交通要道。南溪桥和北溪桥边以前都有小庙,当地人很信奉,尤其是小孩读书常去祈求保佑。老阿太特别向我提到以前南溪桥边有一条石龙,石头雕刻的,她小时候还见过,体形大(说到“大”时,口气很夸张)。我寻思这条石龙也许与传说中的“龙坟”有关。

 

在老阿太处称了几斤桃子,又往和尚荡赶。此时太阳已经西斜,一路上荷荡连片,在阳光下,极目都是碧绿的光泽,于眼睛是一种享受。

 

过了大片的河荡,就是曾家桥,这是我此行的目的地。曾家桥,当地人又叫曾家板桥,是和尚荡与天花荡的连接点,它像一条腰带,拴在两个荡的细腰处。站在桥上,北望天花荡,浩浩汤汤,是大家闺秀而不是小家碧玉的样子。碰巧今日天气晴好,浪静风恬,湖面只有涟漪,显得从容。近处,水面上的光细细碎碎,闪闪发亮,似有无数个精灵在嬉戏。稍远处,则像一块玻璃,倒影蓝色的天空及偶尔飞过的白鹭。我站着望了好一阵,突然有一只小船从视野的左侧划入,在“玻璃”上划出三角形的波纹。隔二三十米(因为远,也许相隔得更远),又一条小船划入。两条小船一前一后,始终保持相同的距离——一幅生动的水墨画。更远处,水面颜色由深变浅,泛出的白光与天色相混合。水天之间有一条笔直似线的堤岸,堤岸上白墙黛瓦的房子,是江南的味道。

 

再回首看桥南的和尚荡,不免有些失望。这哪是什么湖荡,一河浜耳,与地图上的标识不相符。

 

曾家桥下有人戴着草帽正在收渔网。我从桥墩旁翻身下去。收渔网的是一位老翁,个高,精瘦,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皱纹深深地嵌进去,像田野里的沟渠。老翁六十二岁,是曾家桥西虹阳村人。我边看他收网,边与他攀谈。他说和尚荡原本也有天花荡那么大,后来围渔一块块割出去,像拆东禅寺,你拆我拆就拆完了。他给我介绍了和尚荡和天花荡周围的大致情况。天花荡北岸是古塘村,东面是范滩村,西面的虹阳村原有水产大队,但三年前渔民根据政府要求全部上岸了。每年四五月份,政府会在天花荡里投放鱼苗,他都会来观看。一般是花鲢、白鲢和鲫鱼。花鲢、白鲢喜欢吃浮游生物,能够清洁河荡里的水。有时也投放一些蚌类,三角帆蚌也是有名的洁水高手。

 

老翁虽然晒得黑,看起来显得苍老,但臂力好。他用铁钩把浸在水中的渔网钩起来,长长的一串一下就拎到空中。渔网是一节一节折叠的,像倒笼,鱼和虾只能进不能出,挨着河浜,有五六个。每个渔网内的收成并不多,七八只虾,晶莹剔透,两三条头尖的餐鲦鱼,偶尔有鲫鱼,也只有拇指食指一跨长。这么大的河荡,鱼虾如此少,让人不敢相信,况且政府还常常投放鱼苗。老翁努努嘴说,那里有电触鱼的,大小通吃。我朝他指的方向望去,在河荡的左侧果真有一条小木船在触鱼。电触鱼的船慢慢靠近,女的划船,男的站在船头,把带电线的渔兜不停地伸到水里。我正凝神细看,男的忽然手一抖,一条足有两三斤重的红尾巴鲤鱼老实地躺进了鱼兜里。船尾的女人发出水鸭叫般的笑声。

 

我问电触鱼难道没有人管,老翁笑笑。他们是傍晚偷偷出来的,管的人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这里盯着。老翁的网快收完了,水桶里差不多有碗把虾,十来条鲫鱼和餐鲦鱼。问他买。

 

“人家卖我不卖。从来没有卖过,只是找点下酒菜。”

 

“今朝破例卖点给我,我也拿回去下酒。”

 

“卖给你,两个人都下不了酒,不够滋味。你找他们买。”

 

老翁指指电触鱼。我摇摇头。

 

老翁“呵呵”地笑,露出黝黑的“沟渠”。

 

看着他用竹竿撬着水桶,绕过桥洞,慢悠悠上台阶(原来桥的另一边有台阶),过桥,沐着夕阳回去了。家里的酒已散发出香味。老翁喜欢白酒,喝的是稻花香。我在桥下目送他,等他消失在村舍中,才回过神来。

 

太阳落山的速度像车轮,钻入云层后反射出来的光,倒影在湖面上,红彤彤地燃烧起来,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原来的颜色,被淹没在红光里。

 

村民家门口的柱础石,想必是寺庙旧物

来龙去脉

 

和尚荡,又名青莲荡,因大量种植荷花而得名。郑镰《新溪棹歌》云:“青莲荡口紫鸳鸯,夜夜双栖莲叶旁。妾宿荡南郎荡北,苦心各自采莲尝。”自古相思之情总是特别吸引人,《诗经》里有大量在劳动之余动人的怀春抒发。青莲荡是一个相思的好环境,碧绿的荷叶极目难尽,风吹来,绿浪阵阵。紫鸳鸯成双成对,前后嬉戏,天黑了就相互依偎在荷叶旁,共度良宵。但是采莲女与心中的情郎却隔着几百亩的和尚荡,难以传情。思念的纠结折磨得她内心像尝莲子般苦涩,又似接近尾声的荷花,一瓣瓣凋谢(荷花凋谢与小瓣花不同,不是风一吹就一哄而散,而是一瓣瓣慢慢落下,更触人心)。

 

也许我的描述还有一个纰漏的细节。据朱仿枚《新塍镇志》载,青莲荡一带荷花荡众多,向产五色莲。郑镰有“让他五色花如锦,画舫多从古荡游”的诗句。有一回我与双桥的蒋陈华老师闲聊。他也看到过这一带有五色莲的记载,但没有眼见不大相信,后来到双桥东的蓝荷湾走访,当地人说以前这里真有蓝色的荷花,所以才会以此命名。

 

天花荡在和尚荡的北面,又名尖墩角荡,也称天荒荡。《闻川志稿》里记载:“尖墩角,有荡,亦称芝溪。”

 

康熙年间,荻岸散人张劭《芝溪归舟》诗有“荻叶多藏岸绿,菜花半夹村黄。渐觉晒蚕天暖,微闻烧笋风香”句。这个荻岸散人据说是清朝有名的小说《平山冷燕》的作者。荻与芦苇相似,在水乡多生长在河滩边,当地村人一般不太区分它们,而把两者合称为芦荻。荻到秋天会抽穗,俗称荻花,初开时为紫色,接近凋谢时为白色。一到秋深,天花荡边荻花成片,随风起伏,仿若下了一场雪。荻的作用,不只看上去美观,还能起到护堤作用。在虹阳村三家农户共用的河埠上,曾发现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奉宪永禁:私割茭芦,沿岸耙螺”字样,意思是奉行法令,永远禁止村民私自在堤岸边割茭芦和耙螺蛳。茭芦在这里可能是个泛指,包括茭白、芦苇和荻草等对堤岸有保护作用的植物。

 

嘉兴北部地势低洼,水灾频发。堤岸是百姓的心理防线,故历朝都格外重视。除防范堤岸风险外,离和尚荡不远的东禅寺还设有义仓。明代冯梦祯有《复礼乡义仓记》载:“秀水旧无义仓,至隆庆末年始有。他都亦无义仓,惟复礼乡三十都独有,盖始五台翁。”这个五台翁就是与冯梦祯一样喜欢佛法的陆光祖。他在复礼乡见到时遭水灾侵袭的困民,“辄命捐田三百余亩,并米数百余石,贮之东禅寺,建为义仓”。

 

回到诗人张劭写的《芝溪归舟》诗,时间应该是春天。嫩荻刚抽出绿叶,与之颜色相映的是荡边农田里金黄的菜花。此时,蚕农们又要开始一年的忙碌。杭嘉湖平原,养蚕是农民的重要经济来源。湖荡周围除了水田,最多的就是桑树地,一到春天,葱郁得很。一年到头最多可以养五期蚕,春蚕是蚕农最为看重的一期,收成也最多。乍暖还寒的天气,需要在太阳底下给蚕种增加温度(那时估计没有暖室设备),便于孵化。此时,春笋正是时新菜,油焖笋、笋烧肉的香味让人垂涎。

 

在春天,荻也会生“笋”,称“荻菰”。细细长长的一根,剥开,有茸毛包着白白的茎。刚长的荻菰很嫩,可以生吃,有甜味。天花荡的渔民捕鱼归来,上岸后摘一把荻菰,望着家里升起的炊烟,边剥边吃边回家,一天的劳累就消除不少。这正应了清人朱麟应棹歌里所描述“芝溪溪水抱村回,溪上人烟暮景催”的傍晚美景。

 

以和尚荡、天花荡为中心的水路交通得天独厚。看地图,天花荡北连西雁荡,接麻溪。麻溪之水东承京杭古运河,北与江苏的湖泊融为一体,西直通烂溪。烂溪之水又四通八达,其中一路又可以流回到和尚荡。《嘉湖水道图说》:“麻溪之水迤东北流至新城镇(新塍),有烂溪之水自北来会之,绕能仁寺出虹桥直东经和尚荡、钱家溪、雁荡分而为二。一由王江泾出闻店桥达长虹桥北,一合主城桥南来之水出陉桥(即金桥)达长虹桥南。”这回流的水是从两个荡的西偏南过来,可流经的河道很多,比较大的是新农港和桃源港。桃源港与虹阳港相连,通和尚荡。虹阳港因水流状如长虹而得名,有讹传为胡羊港、黄杨港的,是和尚荡西出的主要河道。

 

从地图上看,和尚荡与天花荡东南水路也是其外连的主干道。天花荡东南由北溪桥溢为六墩漾。六墩漾在东禅寺东边,水面开阔,右受东禅寺来水,南流穿过南溪桥,汇钱家溪。钱家溪在西双桥处又分为两支,一支东出东双桥,流至京杭古运河。一支南经阮家浜和沙河,与穆河溪相连,可通嘉兴城区。

 

在历史上,这一带水域丰富,土地肥沃,早在六七千年前新石器时代就有人类活动。王江泾镇逸夫小学有双桥遗址,系新石器时代至春秋战国时期聚落址。和尚荡西南角有干家埭处,在明朝时期就出土过大量兽骨。旧志称掘得“龙骨”,并传说大禹治水时斩黑龙于此,故名“龙坟”。《闻川志稿》载:“永乐由为内珰(宦官)所知,檄郡县兴役,大发掘得骨角齿牙数十船。”“龙骨”被敬献朝廷后,一部分入药,其余襄制“龙角带”,由亲贵佩戴。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嘉兴市邀请专家考察挖掘,初步判断所谓的“龙骨”是古代脊椎动物骨骼、牙齿的遗存和化石。《嘉兴市志》在记述“龙坟”时有按语:“循穆溪而北行,经双桥的钱家溪至虹阳的‘龙坟’一带,原有古水道通太湖,其地又是古湖沼的西缘,因此古人类生活在这一带。”

 

说到双桥遗址和“龙坟”是为说明这一带自古就有丰富的水道。现在的和尚荡与天花荡仍旧是重要的水上交通枢纽。周边的河道,就像人的经脉,错综复杂,遍布全身,外乡人若坐船在这些河道里穿梭,就像进了迷宫,会失去方向。河道里的水流如人体内的血液流淌,让水乡的土地充满活力。故类似于和尚荡与天花荡这样的河荡,我把它们想象成水乡的一颗颗小心脏。它们有造血功能,能够蓬勃跳动,不停地给四周河道输送血液。遗憾的是和尚荡这颗心脏已经跳得很微弱,一九八三年起当地就开始围荡养鱼,它成了嘉兴市“商品鱼”的重要养殖基地。站在曾家桥上南望,可以看到原本开阔的水域,现在被分割成一个个池塘。面对经济利益,“和尚”的胸怀也只好被占据了。(未完待续)


来源:读嘉新闻 作者:邵洪海 编辑:邹汉明 责任编辑:沈秀红

用手机扫描二维码安装

在这里,读懂嘉兴

相关阅读
分享到: